一眼望不到头的尸海,盛军与太平军纠缠在一起,肠穿肚烂,残肢断臂。
那处理过的画面把血色压得更深。
“这简直是地狱。”奕訢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照片传到醇亲王奕譞。
醇亲王两眼一翻,直接栽倒。
“王爷!王爷!”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那些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臣,此刻一个个脸色土灰,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照片,狠狠把清廷统治者从戏文里拽出来,让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
战争不是谈笑间灰飞烟灭,而是血淋淋的绞杀。
而这,恰恰是洛森想要的效果。
照片最后落到李鸿章手里。
他在尸堆里,看见了几个熟面孔。
是他安插在盛军里的心腹,是他埋在周盛波身边的钉子。
“死了……都死了。”
这说明真是一场遭遇战。
盛家兄弟真在拼命,所谓长毛复活是真的。
而且,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拼光两千装备精良的盛军……
那长毛的战斗力该有多恐怖?
李鸿章背后发凉。
他原本以为勤王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是真的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慈禧终于缓过一口气:
“少荃啊。”
“你也看了照片了。”
“这盛家兄弟,你怎么看?”
李鸿章合上照片,他郑重跪下,额头在金砖上磕出闷响:
“回老佛爷,老臣,老臣心里苦啊!”
“这马彪,老臣记得。剿捻那阵子,他还是个把总,是只会耍横的浑人。老臣骂过他,打过他,甚至想过把他赶出淮军。”
“可老臣怎么也没想到,国家危难之际,竟是这么个浑人,能做到这般刚烈!”
“您看这只手,头都没了,还死死攥着咱们大清的军旗。那是淮军的魂!”
李鸿章越说越动情,嗓子哑了,竟当殿哭出声来:
“这照片里,老臣还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都是老臣在天津武备学堂亲自点拨过的学生。他们还年轻,本该是国家栋梁,如今却、却成了这般模样!”
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李中堂会演,可这场戏里,有七分是真的,他确实见到了几个钉子的尸体,眼睛被拔了,心疼是真疼,也有三分是假,他必须把这份心疼,锻成政治资本。
让老佛爷觉得淮军的忠,是他李鸿章的忠,盛军的血,是替朝廷流的血。
慈禧坐在软榻上,看着跪地嚎哭的李鸿章,那点你是不是借勤王坐大的疑虑,被这份忠恸冲淡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指甲套在烛光下泛冷光,抬手示意李莲英去扶:
“少荃,快起来。”
“你的忠心,哀家知道。盛家军的忠心,哀家也看见了。”
“马彪是个好样的。盛家兄弟,也是好样的。他们没给大清丢脸,也没给你李少荃丢脸。”
“老佛爷谬赞。”李鸿章顺势起身,抹着泪:“老臣只是恨,恨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能亲自上阵,替这些孩子挡刀子。”
慈禧点了点头,指尖轻敲炕几:
“盛家兄弟折子里说了,长毛势大,且似有妖法。盛军虽惨胜,两千精锐拼光了,他们要扩军,要兵源。”
她目光扫过底下一众王爷大臣:
“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扩军不是银子的问题,是兵权的问题。兵权在谁手里,夜里谁能睡得踏实,尤其是对慈禧这种人。
李鸿章眼珠一转,抢先开口:
“老佛爷,老臣以为,扩军刻不容缓。直隶乃京师门户,如今发逆余孽未除,暗处还潜着多少贼,谁也说不准。”
“盛军如今只剩一万余人,还要分兵把守南苑各处要隘,捉襟见肘。若贼人再来一次落马坡那样的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李中堂言之有理。”军机大臣许庚身也出列附和:“贼势浩大,非重兵不能剿。若不及时补充,一旦贼人缓过劲来,再席卷京畿,朝廷就被动了。”
慈禧没点头也没摇头,直接抛出最核心的一问:
“那依你们之见,从哪里调兵?”
这一问,正问到满朝文武的死穴上。
兵部尚书刚想开口,一名御史先一步冲出来,满脸正气:
“启禀老佛爷!微臣以为何须扩军?京师重地,自有天兵坐镇!骁骑营、护军营、神机营,皆是八旗精锐。与其花银子招募不知根底的乡勇,不如派神机营去南苑协助盛军剿匪,一可壮声威,二可历练八旗子弟!”
话音落地,殿内气温像骤降。
恭亲王奕訢看那御史的眼神,像看一个把头伸进铡刀里还嫌刀不快的蠢物。
李鸿章低头盯着金砖,嘴角几乎压不住那抹嘲讽,神机营?那群提笼架鸟、抽大烟、逛戏园子的“爷”,你让他去听炮响?怕不是炮还没响,人先尿了。
“混账东西!”
慈禧猛地把茶盏摔在那御史面前,碎瓷四溅: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神机营是什么?那是拱卫紫禁城、护卫皇上的最后一道屏障!你让哀家把他们派出去,谁来保卫京师?谁来保卫皇上?”
“若长毛趁虚而入,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御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连声磕头:
“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众人心里都明白,老佛爷不派神机营,不仅是护城,更因为,如今的神机营早成了空架子。派出去不是剿匪,是送人头。
“叉出去!”慈禧厌恶挥手。
侍卫上前把那御史拖走了。
户部尚书阎敬铭苦着脸出列:
“老佛爷,咱们账面上兵多,可此时能调动的,真没多少。”
“八旗军驻防各地,名义上是定海神针,轻易动不得。剩下就是绿营,绿营账面六十万,可地方也不太平,盗贼蜂起,各处都要维持治安……”
他终究没敢把吃空饷三个字说出来,只换成更体面的说法:
“况且绿营久疏战阵,军械陈旧。若让他们去对付那等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贼寇,恐怕杯水车薪。”
李鸿章心里暗笑,什么维持治安?
绿营十成里四成空额,六成里三成老弱,两成在给军官当长工做生意。真能提刀提枪的,十不存一。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天上掉雷劈死长毛。
慈禧咬牙:“那淮军呢?湘军呢?”
李鸿章立刻接话,理由早备好,且无懈可击:
“回老佛爷,淮军主力一部在盛军,已到南苑。余部需驻守天津大沽口、北塘炮台,那是京津门户,是防洋人的,万万动不得。若调走了,洋人趁火打劫,后果更不堪设想。”
“至于湘军……”
他顿了顿:“中法之战方歇,湘军精锐多在福建、湾岛一带驻防,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疆左公旧部更远,调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讨论一圈,结论荒诞得像笑话。
拥有百万大军的大清帝国,在京畿危机之刻,竟然真无兵可派。
“荒唐!”慈禧气得发抖:“哀家每年拿出几千万两银子养兵,养出了什么?!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大清养士二百年,就养出你们这群废物!”
光绪缩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尴尬得几乎窒息时,军机大臣孙毓汶咳嗽一声,颤巍巍出列:
“老佛爷息怒。微臣倒想起一支队伍,或许可用。”
“讲!”慈禧冷声。
“前两年朝廷整顿绿营,曾下旨挑各省精壮,仿西法操练,组建练军。”
孙毓汶拱手:“练军虽不及淮军精良,但强过寻常绿营。微臣记得,在直隶保定府附近,驻有练军约三万人,离京近,调动便捷。”
“若令其与盛军汇合,正可解兵源不足之急。”
这确是条路。
但慈禧没有立刻点头,三万人加盛军一万,四五万兵马,若都握在汉人手里,她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这时,一直眯着眼的恭亲王奕訢慢悠悠睁开了眼。
他太懂这个嫂子在怕什么。
“老佛爷。”奕訢不急不缓:“孙大人的法子,臣以为可行。”
“这支保定练军,臣也有所闻。兵丁多为汉人,但当初组建乃为拱卫畿辅,领兵统领选的是旗人里的一位好手,恩泽。”
“正蓝旗副都统。未必打过大仗,却胜在忠心,治军严谨,懂规矩。”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轻轻加上一刀:
“盛军毕竟是客军,对直隶地理民情不熟。若令恩泽率练军去与盛军汇合,两军合并,盛军出枪炮,练军出人力,再由恩泽在旁协助调度,既可增强战力,也能使朝廷更加放心。”
慈禧眼底那点阴霾,终于散开一线。
好一个鬼子六。
这不是补兵,这是掺沙子,派个自己人去当眼睛、当绳子、当枷锁。名义上共商军务,实则分权制衡。
用汉人的兵去死,用旗人的将去管。
这就是大清的本能。
“六爷说得是。”慈禧露出几分笑意:“恩泽,哀家也有印象,老成持重。让他带练军去支援盛军,再合适不过。”
她把目光投向李鸿章:
“少荃,你看这样安排如何?周盛波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李鸿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派个满人祖宗去摘桃、去监军。
搁平时,他必定太极推手,或者据理力争。
但今天不一样。
朝廷愿意送三万肉盾,谁带队并不重要。
李鸿章念头一转,再次叩首:
“老佛爷圣明,恭王爷高见!周盛波正愁兵力不足,恩泽大人率练军前往,正是雪中送炭。”
“盛军上下,定当竭诚拥戴恩泽大人,同心戮力,共破贼寇!”
“好!”慈禧一拍软榻扶手,定案。
“传旨:着正蓝旗副都统恩泽,即刻率保定练军三万,火速开拔,前往南苑与盛军汇合。两军合并后,由恩泽、周盛波共商军务,务必半月之内肃清京畿长毛,还百姓一个太平!”
“嗻!”
军机处领命退下,拟旨发电。
殿里多数人都松了口气。
盛军火器、练军人数、旗人统领,他们自以为这是大清改革的完美范例。
北加州,洛森庄园。
洛森独自坐在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像在跟自己下棋。
蜂群思维的消息同步传来。
慈禧下旨,调恩泽率三万练军前往南苑,与盛军合并。
洛森捏着一枚黑子,黑子落下,啪,恰好拍在棋盘的死角。
“果然不出所料。”
“这帮满清权贵,到了什么时候都忘不了那一套帝王心术。”
“制衡、分权、掺沙子。”
他看着棋盘,代表盛军的白子似乎被黑子包围,处处受制。
可真正的陷阱,恰恰是黑子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
“三万练军正是我需要的。”
“盛军这一万人,数量终究太少。要控制京城,我需要更大的基数。”
“练军装备差无所谓。”
“底子是汉人精壮,进了我的军营,吃什么、喝什么、听什么,就由不得他们。”
“至于旗人统领,这可是打仗。”
“战场上枪炮无眼,长毛贼又凶残。一位身先士卒的旗人统领,不幸被流弹击中,或者被潜入的死士割了脑袋。”
洛森轻轻一笑:“不是很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