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数得着的富裕村子,地主老财多,仓里粮也足。”
马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抹了把嘴,咧嘴笑了。
“赵家集?”他眯着眼:“好地方。”
他把马缰一拽:“长毛那帮穷鬼,肯定也盯着这块肥肉。咱们去那儿布防,顺便跟乡亲们借点粮草,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麻子什长心领神会:“标统大人,听说那赵家集里,有几房女眷长得那叫一个标致!”
“瞧你那点出息!”
马彪一鞭子抽在麻子什长的背上:“光惦记着女眷?老子告诉你,当年老子跟着僧王爷剿捻子的时候,在山东那边,那才叫痛快!”
周围的兵痞们一听标统大人要讲那段光辉历史,纷纷围了上来。
马彪清了清嗓子:“那年冬天,咱们围了一个村子。那是捻军的一个窝点。老子带人冲进去,好家伙,一家子大户想跑。被老子一枪把那当家的崩了。”
“然后呢?标统大人,然后呢?”
“然后?”
“然后老子就在那地窖里,搜出来一对双生子,啧啧,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十五六岁,嫩得能掐出水来!”
“嚯!”
众人一片惊叹。
“那俩丫头性子还挺烈,还要咬老子。”
马彪狞笑着:“老子也不含糊,当着全村人的面,就在那打谷场上,嘿嘿,那一晚上,老子算是把这辈子的福都享了,最后玩腻了,一人一刀,送她们见了阎王,也算是让她们姐妹团聚,做了件善事!”
“标统大人威武!”
“标统大人那是真男人!”
周围的兵痞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那两个随军书办装作没听见。
他们见得多了,这世道里纸上写的是军功,地里埋的是人命。
马彪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把鞭子往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
“都给老子听好了!前面就是赵家集。要是找不到长毛——那就是赵家集的人把长毛藏起来了,就是通匪!”
他露出满口黄牙:“到时候,男的利索点。女的……你们自己懂规矩。但给老子留几个像样的。”
“得令!”
三百多人哄然应声,嗷嗷叫着扑向那座此刻还一无所知的村落。
赵家集前,有一处葫芦口地形。
两边是并不算高的土坡,坡面枯草稀疏,土色发黑。
中间一条土路,被车辙压得发硬,正是进村的必经之地。
口子一收,声音都会被两侧土坡捂住。
此刻,这片看似死寂的土坡上,一百二十名死士,早已趴伏在枯草里。
石虎伏在坡顶,眼前的瞄准镜里,整支队伍像一串缓慢爬行的蚂蚁。
“距离四百米。”
蜂群思维里,信息同步滚动:
【目标确认:指挥官一名(马彪)。】
【观察目标:书办两名。】
【其余皆为清除对象。】
马彪骑在马上,还在骂骂咧咧催炮车:“推快点!你们这帮废物!到了赵家集,谁敢抢在我前头,老子剁了谁的手!”
他脑子里装满了酒肉、女人、赏银、升官。
装满了今晚与以后。
“biu~”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土坡上滚落下来。
马彪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瞄准镜里,一团红白相间的雾气在他脑后炸开,半截头骨像碎瓷一样飞散。
他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我怎么会死”的表情。
旁边麻子什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一热,腥臭扑鼻。
他下意识一摸,满手血与白浆。
“标统大人……”
他尖叫还没出口,第二发子弹就穿进他的喉咙,只剩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有埋伏!”
“敌袭!敌袭!”
盛军毕竟受过训练,乱了一瞬,就有人本能地趴下、找掩体、扯嗓子吼:“趴下!开枪!朝土坡打!打!”
一时间,枪声大作。
土路上泥土飞溅,炮车旁的马受惊嘶鸣,四处翻滚。
四百米的距离上,死士的枪声被盛军自己乱成一锅粥的火力完全掩盖。
盛军只能看到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有人试图冲上土坡,被点射打断膝盖。
有人抱着枪跪地求饶,刚举起手,额头就多了一个干净的黑洞。
更多的人只是乱跑、乱喊、乱开枪,像一群被火逼进水沟的鸭子。
石虎在镜后笑了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连最基本的掩护动作都不会。”
【其他点位战斗已结束。】
【此处最慢。】
石虎切换射击节奏:“全员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下一秒,土坡两侧的火力网骤然加密。
十分钟不到。
枪声停歇时,葫芦口已经成了一条血槽。
尸体叠着尸体,血在冻土上铺开。
炮车歪倒,马倒在血里抽搐,眼珠翻白。
石虎站起身,抖了抖肩上的枯草,打了个手势。
死士们纷纷现身,开始打扫战场。
“检查补枪。”
一名死士走到一具趴着的尸体前,那兵痞把脸埋在土里,身体僵硬,像是死透了,却在死士靠近时,指尖微微一缩。
死士抬脚踩住他的手掌,狠狠一碾。
“啊!”那兵痞惨叫,刚翻身想求饶,迎接他的就是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石虎扫了一眼,淡淡道:“演技太差。”
他又看向马彪,尸体半个脑袋没了。
“队长,这门炮怎么办?”有人拍了拍克虏伯山炮的炮身。
石虎嘴角扬起一丝戏谑:“来而不往非礼也。”
“盛大帅这出戏唱得好,咱们也得给京城里的贵人听个响,助助兴。”
他指向北边京城所在的方向。
“炮口调过去。动静越大越好。”
“让那帮满清遗老以为咱们和盛军打得难解难分,最好以为盛军快要全军覆没。”
“是!”
第一声炮响在空旷原野炸开,震得防风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炮口喷出的火舌一闪即逝,回声却在荒野里滚了半晌。
与此同时,京城其他六个方向,类似的伏击也在上演。
那些怀揣发财梦、出营搜剿的盛军分队,在极短时间内被洛森的小队吞噬殆尽。
刺头、兵痞、眼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抓住,捏碎、抹平。
随后,是此起彼伏的炮声。
七个方向,火炮齐鸣。
京城。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然而整座城却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炮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远处火光忽明忽暗。
茶馆早早关门。
老百姓把门窗顶得死死的,一家老小缩在炕角,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盯着窗纸随震动轻轻颤抖。
前门外一处宅子里,几个消息灵通的旗人大爷聚在一起喝酒压惊。
酒是热的,手却抖。
“听听!这动静是真家伙!”
一个大爷强撑着嗓门:“一定是盛军的大炮在轰长毛!”
“可不是嘛,听这动静,多密集!战况激烈啊!”
另一个人急忙接话:“朝廷这回动真格了,盛家军是咱们大清柱石,肯定能把长毛灭了!”
“来来来,喝!”第三个人举杯,嘴唇发白:“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盛军大捷——干一杯!”
他们不懂军事。
他们只懂一件事,如果盛军不赢,他们就只能等死。
所以他们只能用脑补的大捷填满恐惧的空洞。
皇宫大内,气氛更沉。
养心殿。
光绪皇帝缩在龙床锦被里。
每一声炮响,他就跟着抖一下。
“翁师傅!翁师傅!”
他哭着喊:“这怎么打到京城边上了?不是说盛军在南苑吗?怎么听着……怎么听着四面八方都有炮声?”
翁同龢跪在殿外,额头也是冷汗。
他是读书人,哪里懂炮阵、距离、方向?可这时候他不敢露怯。
“皇上宽心。”
他强自镇定:“炮声听着热闹,说明盛军正在全力围剿。贼寇被逼急了,自然要反抗,正如困兽犹斗,蹦跶不了几天。”
“真的?”光绪探出一点头:“可朕怎么觉得,炮声离宫里越来越近了?”
西暖阁。
慈禧也没睡。
她坐在软榻上,捧着那盏永远也喝不完的安神茶。
火盆里银炭烧得红。
李莲英站在旁边,小心添炭,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那位老佛爷的心火。
“小李子。”
慈禧忽然开口:“你去听听,这炮声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回老佛爷,奴才不懂兵法。只是九门提督崇礼方才派人来报,说城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想必是盛军与贼人血战……”
慈禧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盏茶,盯得茶面微微颤动。
外面的炮声太杂、太乱,她有点分不清方向。
城外,夜色浓重。
“队长,炮弹快打光了。”死士汇报。
石虎看了一眼时间。
“戏唱得差不多了。”
“把战利品拉到预定地点。”
石虎下令:“然后给周盛波发信号。”
他又指向京城方向:“让二队把炮再往前推五里。”
“给老妖婆、万岁爷助助眠,让他们今晚做个好梦。”
“是!”
片刻之后,几声巨响和几束凄厉的红光划破京城夜空。
“轰隆隆!”
养心殿里,光绪直接从龙床上滚下来,抱着头钻进桌子底下:
“护驾!护驾!”
太监宫女乱作一团。
西暖阁,慈禧手里的茶盏终于还是滑落,碎了一地。
李莲英紧张的伺候着老妖婆。
今夜京城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