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挂着皇室徽章的黑色马车停在酒店门口时,门厅都沸腾了。
“上帝啊,是皇储殿下!”
“他不是刚回来吗?听说他脑子受了伤?”
“看这架势,伤肯定好了,我就知道,咱们的鲁道夫殿下是离不开萨赫的!”
身穿燕尾服的酒店经理几乎是跪着滑到了马车前,恭敬拉开车门。
“晚上好,各位。”
洛森摘下礼帽,对着围观的人群微微致意,引得周围的贵妇和小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尖叫。
走进宴会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洛森的出现,一下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些平日里矜持的贵族小姐,此刻一个个神色火热,那些渴望攀附权贵的交际花,更是挺起了胸脯,想要吸引这位帝国未来主人的注意。
“殿下,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您的伤好些了吗?我那里有最好的匈牙利药膏……”
“殿下,今晚的华尔兹,您愿意赏光吗?”
无数莺莺燕燕像蝴蝶一样围了上来。
但洛森只是保持着微笑,从这些脂粉阵中穿过。
他对这些庸脂俗粉没兴趣。
他的猎物,不是这些只会围着光亮打转的飞蛾。
他在找一个人。
蜂群思维早已锁定了目标。
宴会厅的角落,一个女人正独自坐在那里,端着杯红酒。
她很美,但不是俗艳的美。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露肩晚礼服,皮肤白皙如雪,黑色的长发盘成一个精致发髻,展示着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这么漂亮的美人,却有一双忧郁的眸子。
安娜·冯·埃弗鲁西。
维也纳最大的犹太银行家族,埃弗鲁西家族的千金。
埃弗鲁西家族,有着谷物之王的称号,他们发迹于俄国的敖德萨,控制着欧洲大部分的粮食贸易。
安娜作为银行家的女儿,从小就在父辈的账本和密信中长大,掌握着半个欧洲的粮食和金融情报。
她是带刺的黑玫瑰,是维也纳最难摘的一朵花。
此刻,她正冷冷地打量着被人群包围的洛森,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还是老样子。”
安娜暗想:“即使去了一趟美国,即使撞破了头,鲁道夫还是只知道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浪荡子。帝国交到这种人手里,真是……”
她摇了摇头,准备起身离开。
她对这种无聊的猎艳游戏没兴趣。
但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埃弗鲁西小姐。”
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如果你现在走了,你父亲可能会损失至少三千万克朗。甚至会丢掉他在敖德萨的半壁江山。”
安娜猛地抬起头。
洛森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群狂蜂浪蝶,站在她的桌前。
“殿下?”
安娜起身行了个屈膝礼:“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坐。”
洛森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开玩笑。”
“我知道,你的父亲,那位精明的谷物之王埃弗鲁西男爵,最近正在疯狂收购俄国的小麦期货。他赌定今年乌克兰平原会歉收,赌定欧洲会缺粮,所以他甚至抵押了在维也纳的房产,在做多粮食价格。”
安娜的瞳孔剧颤。
这是家族的最高机密,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密室里和合伙人商议,连家里的仆人都被清空了,这个刚回国的花花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您听谁说的?”
安娜的喉咙有些发紧:“这只是市场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你自己心里清楚。”
洛森死死盯着安娜:“但我给你一个免费的建议,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
“告诉你父亲,赶紧抛掉。全部抛掉。一股都别留。”
“为什么?”
安娜下意识地反问:“现在小麦价格一直在涨,伦敦的分析师都说今年是卖方市场。”
“因为加利福尼亚来了。”
洛森冷笑一声:“你父亲只盯着乌克兰的麦田,却忘了看看太平洋。”
“加利福尼亚今年的小麦大丰收,不仅如此,他们还控制了美国中西部的粮食出口。就在昨天,一支由五十艘万吨级巨轮组成的白色舰队已经驶离了旧金山港,满载着五十万吨最优质的硬质红小麦。”
“下周二,这支舰队就会抵达利物浦。他们将以低于俄国小麦30%的价格,向欧洲倾销。”
“到时候,俄国的小麦就是喂猪的饲料。崩盘,就在一霎那。”
安娜呆呆地看向他。
她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五十万吨?那是天文数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但面对洛森那笃定的神色,她竟然莫名的想要信服。
加州,那个总是产生奇迹的地方。
如果是他们,也许真的可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安娜强行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是真的,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情报。您想要什么?钱?”
洛森嗤笑一声:“我是帝国的皇储,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或者说,我对小钱没兴趣。”
“我要人。”
安娜的脸色一变,眸底闪过一丝羞恼:“殿下,请您自重,我不是萨赫酒店里的那些舞女,我也不是……”
“别误会。”
洛森打断了她,笑得意味深长“我对你的身体,当然,很有兴趣。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脑子。还有你那张覆盖全欧洲的犹太金融情报网。”
洛森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安娜面前还没动过的酒杯。
“我们打个赌吧,安娜小姐。”
“如果我预言错了,下周二小麦价格还在涨,我输给你五万金克朗,外加我在加州买的红宝石矿。”
“但如果我预言对了,你父亲因为我的情报而避免了破产,甚至反手做空大赚了一笔。”
“那么,我要你做我的私人财务顾问。”
“以及,我的夜间读报人。”
“夜间读报人?”
安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跳莫名加速。
“是的。”
洛森微笑着解释:“因为我白天很忙,忙着治理这个该死的国家。所以我需要一个聪明、懂几国语言、又知晓天下大事的人,深夜,在我的床边,把这一天欧洲发生的全部秘密,读给我听。”
“当然,穿什么读,怎么读,那由我来决定。”
安娜涨红了脸,又羞又恼。
她本该泼他一脸酒,然后转身离去。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
她咬着嘴唇,眸色复杂地看向他:“殿下,您的名声,在维也纳可不太好。”
“大家都说您是个……”
“是个混蛋?是个疯子?”
洛森毫不在意地接过了话茬,还得寸进尺地抓住了安娜放在桌上的手。
“那都是过去式了,安娜。”
“怎么样?敢赌吗?维也纳最聪明的女人?”
安娜盯着他,久久没说话。
周围的喧嚣好像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个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没抽回自己的手,而是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我赌了。”
维也纳,贝尔维尤宫。
这是皇储鲁道夫的私人宫殿,位于维也纳森林的边缘。
寝宫内,弥漫着慵懒的甜香。
斯蒂芬妮皇储妃醒来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
昨夜疯狂带来的羞耻感,以及对这位喜怒无常丈夫的本能恐惧,让她依旧紧绷着神经。
她有些忐忑地睁开眼,生怕昨天的一切只是丈夫的一时心血来潮,醒来后又要面对那一双冷漠厌恶的眼睛。
“醒了?”
斯蒂芬妮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洛森正靠在床头,拿着一份当天的《维也纳日报》,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鲁,鲁道夫……”
斯蒂芬妮有些结巴,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那些平时像乌鸦一样盯着她的老嬷嬷们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年轻貌美、穿着新式女仆装的维也纳少女。
她们低着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老巫婆呢?”
斯蒂芬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说那个普鲁士老太婆?”
洛森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报纸:“我让人把她送回柏林养老了。至于路费,是用她的假发抵扣的。”
斯蒂芬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失态。
“想笑就笑。”
洛森放下报纸,沉沉盯着她:“在这个房间里,我是法律,你是法律的执行者。我们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说着,他把报纸一扔。
“啊,现在是早晨,还要去……”
良久,风暴平息。
洛森靠在床头,懒懒点了一支烟。
“斯蒂芬妮。”
“如果以后,我带几个别的女人回来,你会生气吗?”
斯蒂芬妮猛地僵了一下。
哪个妻子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更何况是刚刚尝到甜头的她。
但她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害怕失去这一切。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随后把头靠在洛森胸口。
“只要您还愿意回家。”
“只要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妻子,是耶尔齐的母亲,我就没意见。”
她抬头,努力挤出一个贤惠的笑容:“毕竟,为了哈布斯堡家族开枝散叶,是皇储的责任。也是,帝国的需要。”
洛森很满意她的表现。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顺从,更是因为这代表着他的驯化成功了。
“斯蒂芬妮,你要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分两种。一种是用来消遣的玩具,一种是用来供奉的神像。”
“外面的那些女人,无论多漂亮,她们只是玩具。她们只能跪在我的脚边,乞求我的一点施舍。”
“而你。”
洛森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你是唯一的。你是我的正妻,是未来的皇后。你和我,是站在一起受人膜拜的。”
“我不要求你像那些玩具一样取悦我,那太廉价。我要求你做的,是崇拜我、信任我,把我看作你唯一的神。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无上的荣耀,和谁也无法撼动的地位。”
这番话无耻,却又极其有效。
它是高级的精神控制,把斯蒂芬妮从被抛弃的怨妇心态里拉了出来,赋予了她虚幻的神性和优越感。
斯蒂芬妮沉沉望着洛森的眼睛,完全沦陷了。
没错,她是皇后,那些外面的妖艳贱货算什么?
她们只是用来生孩子的工具,而她,是拥有神之爱的女人。
“我明白了,鲁道夫。”
斯蒂芬妮凑上去,虔诚地吻了吻洛森的手背:“您是我的神。伺候您,是我的荣幸。”
洛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女孩。现在,我要去军队了。你也该起床了,记得穿上那件加州的长裙,让维也纳都知道,我的皇妃有多美。”
维也纳郊外,阿斯珀恩练兵场。
这里曾是拿破仑战争的古战场,如今是奥匈帝国近卫军的驻地。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早已列队完毕。
这是一支混杂的部队。
从他们军服上的徽章和那一脸茫然或桀骜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巴别塔。
左边方阵是奥地利德意志人,站得笔直,一脸傲气。
右边方阵是匈牙利马扎尔人,留着八字胡,神色挑衅。
后面还有捷克人、克罗地亚人、波兰人、罗马尼亚人……
奥匈帝国的军队,是世界上最奇葩的军队。
一个团里可能塞了五个民族,士兵们平时交流靠比划,打仗时候听命令靠猜。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战爆发时,很多斯拉夫士兵根本听不懂德语军官喊的冲锋,结果傻乎乎地站在战壕里被俄国人当靶子打。
洛森骑着一匹高大黑马,缓缓而至,身后跟着汉斯等三名死士随从。
“敬礼!”
值班将军高喊一声。
“唰!”
五千人的动作虽然还算整齐,但喊出来的口号却是五花八门。
“Heil!”
“Eljen!”
“Zdar!”
洛森勒住缰绳,冷笑着:“这就是帝国的军队?”
“我听到的不是军队的怒吼,是一群鸭子在叫。”
值班将军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洛森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检阅台中央,朗声道:“我是鲁道夫。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打仗的,也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信天主教还是东正教。在我的部队里,只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只能有一个声音。”
全场寂静。
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摔坏了脑子的皇储要干什么。
“从即刻起。”
“这支模范部队的全部口令、全部文书、全部日常交流,必须且只能使用,德语!”
“任何人在军营范围内说第二种语言,哪怕是说梦话,也是违抗军令!”
这下不仅士兵,连军官们都变了脸色。
统一语言?
这是老皇帝几十年来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为什么要选德语?
洛森的目标可不是维持这个松散的二元帝国,而是要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以德意志为核心的神圣罗马帝国。
而且,未来吞并德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不统一语言,这支军队就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法进行现代化战争的高效指挥。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服从性测试。
逼迫他们说德语,就是逼迫他们向皇权低头,向他洛森低头。
“我不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上校军官大步走了出来。
“殿下,我是伊斯特万伯爵,匈牙利皇家第十团的团长。根据1867年折衷方案,匈牙利部队有权使用匈牙利语作为指挥语言,您这是在践踏匈牙利王国的宪法,是在侮辱马扎尔民族的尊严!”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几百名匈牙利军官和士兵立刻附和叫喊着。
值班将军吓得冷汗直流,生怕引发兵变。
洛森瞥着一脸桀骜不驯的伯爵,缓缓逼近他:“伊斯特万伯爵?”
“你说,我在践踏宪法?”
“没,没错!”
伯爵虽然被洛森的气场压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身后有匈牙利议会撑腰,还是硬着头皮挺起了胸膛:“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能强迫我们……”
“啪!”
众人齐齐愣住。
伊斯特万伯爵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出现一个焦黑的血洞,鲜血狂涌,随后便栽倒在地。
“这是军队,不是议会。”
洛森吹了吹枪口的烟:“在这里,我就是宪法。”
“杀人了,皇储杀人了!”
匈牙利方阵直接暴动。
几个年轻气盛的中尉拔出佩刀,红着眼睛想要冲上来。
“为伯爵报仇,他不配当指挥官!”
“这就是暴君!”
另外几个捷克籍的军官也趁机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