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就是钱。”
“我这次在加州,和那边的财团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关系。”
洛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加州的太平洋联合银行,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给他提供一笔贷款。五千万法郎。低息,甚至可以前三年免息。”
斯蒂芬妮嘴巴微微张大,五千万法郎,这足以让父亲把那条该死的铁路修通了!
“条件很简单。”
洛森继续道:“加州方面需要刚果铁路的修筑权,以及,未来刚果矿产开发的优先合作权。这是生意,我想精明的利奥波德国王会明白这有多划算。”
“第二个,名分。”
“年底,俾斯麦老家伙要在柏林召开关于非洲问题的会议。告诉你的父亲,我会去说服我的父亲,也就是奥匈帝国的皇帝陛下。”
“奥匈帝国将在柏林会议上,带头承认他对刚果的私人主权。我们会是第一个支持他的列强。有了哈布斯堡的支持,俾斯麦为了拉拢我们,也会顺水推舟。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阴谋就会破产。”
斯蒂芬妮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这个男人。
这还是只会谈论鸟类学、或者在报纸上匿名写一些酸腐文章的鲁道夫吗?
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家!
五千万法郎的贷款,加上奥匈帝国的外交背书。
这就等于把利奥波德二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还给他装上了一双翅膀!
“鲁道夫!”
斯蒂芬妮有些哽咽:“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的计划吗?你说那是,那是贪婪的冒险。”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洛森沉声道:“而你,斯蒂芬妮,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欺负你的家人。哈布斯堡家族,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以前我糊涂,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但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如果你的娘家破产了,你在维也纳也会抬不起头。我不允许我的女人受这种委屈。”
斯蒂芬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如果说昨晚的征服是肉体上的,那么现在的这番话,就是灵魂上的完全俘虏。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宫廷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护在羽翼下的感觉。
她不仅得到了丈夫的爱,还得到了在娘家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想象一下,当她把这封信寄回布鲁塞尔,一向只把她当做联姻工具的父亲,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是拯救者,她通过她的丈夫,拯救了比利时王室的野心。
想到这里,斯蒂芬妮不顾怀里还抱着孩子,猛地扑进洛森怀里,放声大哭。
“谢谢你,鲁道夫……”
洛森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得意味深长。
用加州的钱,去控制刚果的资源,用奥匈帝国的空头外交支票,去换取利奥波德的感激和依赖,
一点点甜言蜜语,就收获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妻子和稳固的皇室后方。
“真是太感谢加州那块让我丈夫受伤的石头了!”
斯蒂芬妮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感谢那场让她丈夫脑部重创的车祸。
如果撞坏脑子能让他变成这样,她真希望他能早点被撞。
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清晨。
皇宫的一角,皇帝的私人书房还在亮着灯。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这位奥匈帝国的皇帝、匈牙利的国王、哈布斯堡-洛林家族的大家长,正站在一张有些寒酸的高脚写字台前。
他今年已经54岁了,还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陆军元帅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他在站着办公。
“沙沙,沙沙……”
房间里只有鹅毛笔在粗糙公文纸上摩擦的声音。
他自称是帝国的第一官员。
他拒绝用那时已经开始流行的打字机,因为他觉得那没灵魂,拒绝在这个神圣的书房里装电灯,因为他习惯了煤油灯那带着煤焦油味道的温暖。
甚至他到现在还依然睡在行军床上,每天早上四点准时起床,用井水洗脸,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行僧生活,来为这个日益破碎的庞大帝国赎罪。
但勤奋并不能解决生理上的衰老,更不能解决帝国的顽疾。
此时,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波斯尼亚铁路预算赤字的报告,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关于匈牙利议会再次拒绝增加德语教学时数的抗议信。
突然,一阵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耳边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轰鸣,面前的公文纸开始扭曲、重影,那些黑色的字迹好像变成了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脖子后面的血管突突直跳,让他一下变得脸色发紫。
“该死!”
皇帝不得不停下笔,死死抓着桌角,以此来对抗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这是高血压的典型症状。
但在1884年,还没出现特效药能立竿见影地解决它。
宫廷医生们对此束手无策。
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庸医,除了建议他放血疗法以降低颅内压,或者建议他去巴德伊舍喝矿泉水休养之外,给不出任何有用的药方。
帝国每天有几百份文件等着他签字,他哪有时间休养?
还放血,哈布斯堡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再放就要干了。
他大口喘息着,硬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从官的通报声:“陛下,皇储殿下携皇储妃殿下请安。”
皇帝猛地睁开眼。
鲁道夫?
他知道儿子昨晚回来了,但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早就来了。
按照以前的惯例,逆子只有在没钱还赌债、或者在外面捅了篓子需要他擦屁股的时候,才会这么积极。
平常的时候,这小子躲他就像躲瘟疫一样,父子俩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见面除了吵架就是冷战。
“这混账东西,又是来要钱的吗?”
皇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心情更不好了。
一方面,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听说在加州差点把脑浆都摔出来,作为父亲,他心里深处是有一丝牵挂的。
另一方面,作为皇帝,他对这个整天在报纸上匿名发表自由主义文章、跟犹太记者混在一起、满脑子反叛思想、甚至还想搞共和的继承人,早就已经失望了。
“让他们进来。”
皇帝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摆出一副冷硬面孔。
“告诉鲁道夫,如果他是来要钱去还赌债的,或者是来给那些被查封的自由派报纸求情的,就让他直接滚出去。我没空听他的废话。”
“是,陛下。”
厚重的双开门被缓缓推开,皇帝没抬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虽然他此时因为眩晕根本看不清字,但他就是要用这种冷漠的态度,给叛逆的儿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脚步声近了。
那声音,不对劲。
皇帝手微微一顿。
这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以前鲁道夫轻浮的动静。
紧接着,一声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响。
皇帝直接愣住了,惊讶抬头。
在他的记忆里,鲁道夫是个被自由主义思想毒害的现代派,最讨厌这种古板的下跪礼。
以前哪怕是重大庆典,他也只是勉强鞠躬,甚至还会为此跟礼仪官吵架,说什么人的膝盖只应该跪给上帝。
但现在,曾经满嘴自由平等的皇储,此刻正双膝跪地。
而在他身边,斯蒂芬妮皇储妃也跟着跪下,紧握着丈夫的手,眼眶红红的。
“这!”
皇帝仔细审视着鲁道夫。
那张脸依然英俊,但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阴柔,多了几分坚毅。
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那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新伤疤。
那伤疤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盘踞在发际线边缘。
“父皇,儿臣,回来了。”
洛森沙哑开口。
这一声父皇,喊得老皇帝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头上的伤,没事了吧?”
“托父皇的洪福,加州的医生技术很好,没留下后遗症。”
洛森苦笑一声:“但是,父皇,虽然身体没留下后遗症,但这颗心,却变了。”
“昏迷的那几天,我像做了一场大梦。在濒死的梦里,只有小时候您带我在维也纳森林阅兵的场景。”
老皇帝微微一怔。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鲁道夫还小,穿着迷你版的上校军装,坐在小马驹上,就喜欢喊父皇万岁。
那是父子俩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也是老皇帝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回忆的片段。
见老皇帝有所动摇,洛森适时地落下一滴泪。
“醒来后我才明白,我以前是个多么混账的蠢货。”
洛森哽咽着:“我只会在报纸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您是个老顽固。却不知道您在这个书房里,为了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熬过了多少个凌晨四点。”
“我享受着帝国带给我的荣耀,吃着皇家的饭,却在拆帝国的台,我,真该死。”
这一番话,精准轰在了弗朗茨·约瑟夫的心上。
几十年了。
自从鲁道夫成年以来,他听到的永远是儿子的抱怨、顶撞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来没人,哪怕一个人,理解过他的苦,理解过他这凌晨四点的坚持。
而现在,这份理解竟然来自他以为已经无可救药的逆子。
老皇帝也湿了眼睛,既有感动,又有一丝帝王本能的怀疑。
这种转变太大了,大到让他不敢相信。
“你去美国转了一圈,就学到了这些?”
皇帝试探道:“你不是一直推崇国家的民主和自由吗?你不是说那是人类的灯塔吗?”
“不,父皇。我以前错了,错得离谱。”
洛森缓缓起身,神色狠厉:“我在加州见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民主的胜利。那些报纸上的自由,是骗傻子和穷人的鬼话!”
“那你见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秩序。”
“有像军队一样管理的工厂流水线,每一个工人都像螺丝钉一样服从,不存在罢工和抱怨,还有垄断财团的高效决策,老板一句话,几万英里铁路就铺出去了。私人军队更是绝对忠诚,他们只认徽章,不认法律!”
“奥匈帝国病了,父皇。我们病在太文明,太讲理了!”
“议会里那帮匈牙利政客、捷克代表,他们只会像菜市场的婆娘一样吵架,为了一个标点符号能吵三个月,为了一个路牌用什么语言能让政府停摆,我们要的不是更多的自由,那是毒药!”
“我们要的是秩序,是烟囱,是钢铁,是绝对的集权,是一个声音!”
“父皇,您以前是对的。对于那帮不听话的匈牙利人,对于那些想造反的斯拉夫人,我们不该妥协,我们不该给糖果。我们应该用鞭子,用铁血,只有把他们打痛了,他们才会跪下来叫爸爸!”
“你……”
老皇帝脑袋阵阵发蒙。
这番话,不正是他年轻时想做、却因为1848年革命和后来的一系列战败而不得不放弃的新绝对主义梦想吗?
他一直以为鲁道夫是个软弱的自由派,是个只会空谈的文人。
没想到,这小子的骨子里,竟然藏着比自己还要激进的专制基因!
这种疯劲,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秩序的迷恋,简直就是哈布斯堡祖先附体!
“浪子回头,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老皇帝颤抖着手,想要去握住儿子的手。
儿子终于懂事了,终于有了哈布斯堡家族该有的样子,甚至,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但就在情绪激动这一刹那,那股刚刚被压制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而且比刚才更加猛烈。
老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气都喘不了。
他不得不死死扶着桌子。
“陛下!”
斯蒂芬妮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门口的侍从官听到动静也想冲进来:“御医,快传御医!”
“别动,闭嘴!”
洛森一声厉喝,那很快止住了众人的慌乱。
他没像普通人那样慌乱地喊御医,那只会让皇帝在下人面前丢脸,而且等那老糊涂御医来了,恐怕还得先准备放血工具,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洛森拿出一个药盒,捏出颗白色小药片:“父皇,张嘴。”
“这是什么?”
老皇帝本能地想要抗拒。
若是以前,他绝不敢吃鲁道夫给的东西。
宫廷里充斥着阴谋,父子相残的戏码在历史上并不罕见。
他怕被毒死篡位。
但此刻,他儿子的神色却和以往不同。
好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这是加州最顶尖的生物实验室提炼的心脉稳定剂。”
洛森轻声道:“我在那边车祸后,每次头痛欲裂、心脏狂跳的时候都靠它。它救过我的命。相信我,父皇。”
其实,这是洛森带来的高效复方降压药和强心剂。
在这个只有放血疗法和草药的年代,这就是神药,是黑科技。
老皇帝盯着小药片,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
斯蒂芬妮紧张地绞着手帕。
终于,老皇帝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长期压迫在他后脑勺的钝痛感,竟消失了。
“好东西啊。”
老皇帝很是惊讶,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鲁道夫,你真的长大了。你也真的,有心了。”
斯蒂芬妮适时地走上前,递上手帕给老皇帝擦汗。
气氛到了,火候也到了。
老皇帝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鲁道夫,既然你身体好了,心思也正了,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整天无所事事,或者把精力浪费在那些无用的狩猎和女人身上。”
洛森心中一动,戏肉来了。
他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奥地利军礼。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儿臣不想再当只有头衔的皇储,儿臣想要做事,想要实权!”
若是以前,听到实权两个字,老皇帝的警惕雷达立马就会响。
他怕儿子造反,怕儿子搞自由化改革。
但现在,一个信奉铁血、讨厌议会、刚刚还救了自己一命的儿子,有什么好怕的?
老皇帝沉吟片刻:“步兵总监察的位置,前阵子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卸任了,现在还空着。”
这是一个关键职位。
步兵总监察,虽然没直接调兵权,但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视察帝国境内全部的军队,检查训练,提拔军官。
这是一个极佳的人脉孵化器和清洗工具。
“你去吧。”
老皇帝拉开抽屉,拿出一枚象征权力的印章,扔给了洛森。
“谢父皇!”
洛森接过印章,但还没满足:“另外,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老皇帝现在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儿臣想搞一支模范部队。”
“我想把我从加州见到的那些先进战术、训练方法,在这个部队里试行。不用多,给我5000人的编制。”
老皇帝眉头一皱。
5000人?那是整整一个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