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铁轨的上方,悬挂着三根平行的铜线。
一辆造型奇特的车正停在轨道起点。
它的外观看起来像是一节加长版的豪华马车车厢,漆成了醒目的红金相间色,车身上印着加州电气的徽章。
它的车顶伸出了一根长长的受电杆,像一根触角轻轻搭在空中的电线上。
车厢是敞开式的,里面坐满穿着制服的铜管乐队。
他们拿着小号、长号和大鼓,一脸兴奋地等待。
“这就是,有轨电车。”
特斯拉和塞缪尔站在广场边的高台上。
“在伦敦,你们有地铁,但那是用蒸汽机车拉的。烟雾缭绕,把乘客熏得像腊肉一样,那是地狱列车。”
“在纽约,你们有高架铁路,也是烧煤的。煤灰会落在行人的头上,噪音会让沿街的居民神经衰弱。”
“但在加州……”
塞缪尔一挥手。
“开车!”
随着一声轻微电流声,那辆载着几十名乐手、重达数吨的电车,就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平稳启动。
乐队开始演奏激昂的《星条旗永不落》。
音乐声清晰可闻,因为没了蒸汽机的巨大噪音,也没了那令人窒息的煤烟。
很快,电车开始加速,依旧是线性而轻盈的,没带来任何不适,甚至让人有些享受。
5英里,10英里……
在那短短的几百米轨道上,电车迅速飙升到了20英里/小时!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奔马的速度,是只有火车在开阔地带才能跑出的速度!
但它却是在城市的广场上,在没有围栏的人群面前!
“太快了!”
“小心,它停得下来吗?”
人群阵阵惊呼。
按照蒸汽机车的惯性,这种速度想要停下来,至少需要几百米的刹车距离,还得冒出吓人的火星子。
就在电车即将冲到轨道尽头的那一刻。
司机毫不慌乱,只是轻轻将调速手柄往回拉了一点,利用了电机的反接制动原理。
那辆疾驰的电车,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拽住了一样,稳稳减速,最后精准停在轨道末端的红线前。
连车上乐手的大鼓都没晃动一下。
“简直不可思议……”
德国武官的眼都直了。
作为军事专家,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种控制力,这种响应速度,如果用在其他领域上……”
但震撼还没结束。
司机当着众人的面,将调速手柄,直接反向推到底!
“嗡!”
不见半点延迟,那辆刚停稳的电车,就像是违反物理定律一样,直接向后倒去!
而且,倒车的速度和前进一样快,一样丝滑平稳!
电车在众人的注视下,以20英里的时速倒着开了回来,再次稳稳地停在了起点。
这下,众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魔法。
蒸汽机要倒车?
那是噩梦。你需要停车,甚至需要复杂的齿轮箱,或者需要另一台车头来推。
马车要倒车?那你得下车去抽那匹马的屁股,还得祈祷它不会尥蹶子。
但电车……
它就像是一个听话的玩具,想前就前,想后就后,毫无迟滞,随心所欲。
“这就是控制。”
特斯拉微笑着开口:“交流电机不存在复杂的连杆,没有什么容易磨损的齿轮箱。它的转子悬浮在磁场中。只要改变电流的相位,就能改变磁场的方向。”
“它是工业的舞者。它可以像羽毛一样轻盈,也可以像钢铁一样坚硬。”
“先生们,你们还在忍受满街的马粪和蒸汽的黑烟吗?”
塞缪尔接过话筒:“看看这辆车。它干净,安静,快速,听话。”
“这就是未来的城市交通,是加州给世界的答案!”
由技术代差带来的震撼,像是一剂强效致幻剂,让在场的每一位绅士淑女都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他们再看向站在高台上的瘦削身影,神色里不再有怀疑审视,而是无比狂热的崇拜。
这哪里是个科学疯子,明明就是下凡造福人类的神!
尼古拉·特斯拉重新走上高台,这一次,他没了之前的羞涩与局促。
刚才那场完美的演示,洗去了他身上那层属于旧大陆的卑微和不自信,原本总是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们,你们所见到的,只是交流电应用图谱上的冰山一角。在我的脑海里,有一个更加宏大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电力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我们将会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上建立超级电站,把大自然的怒吼转化为驯服的能量,输送到几百英里外的纽约。”
“我们将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让电子去替我们流汗,让磁场去替我们搬运重物。人类将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创作,去仰望星空,去探索那些我们还未曾触及的真理。”
“这就是交流电许诺给我们的未来。一个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那些平日里矜持的贵族夫人们甚至激动得挥着手绢,眼底泪光闪烁。
但在这狂热的掌声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那是旧世界的恐慌,也是对新力量的渴求。
站在第一排的大英帝国驻美公使萨克维尔爵士,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了,猛地推开保镖,挤到台前。
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家,他本来应该等着发布会结束,单独找一个私人时间和特斯拉细谈。可是他担心被其他国家抢先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特斯拉先生,我是萨克维尔,代表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大英帝国皇家学会诚挚地邀请您,只要您愿意去伦敦,我们立刻授予您爵士头衔,那是牛顿曾经拥有过的荣誉!皇家学会的终身会员席位是您的,我们会为您建立比这里大十倍的实验室。
不管是白金汉宫的预算还是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都为您敞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日不落帝国的荣光才配得上您的才华,别在这个西部的荒野埋没自己了!”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直接封爵?还要动用英格兰银行的金库?这可是大手笔,这是把半个帝国的科研未来都押上去了!
“哼,英国人除了虚名和发霉的爵位还能给什么?”
德国武官冷笑一声:“特斯拉先生,我是德意志帝国的代表,只要您来柏林,俾斯麦宰相承诺,帝国财政部的大门为您敞开,您将成为帝国首席科学顾问,享受元帅级别的待遇。我们会给您配备最严谨、最服从命令的工程师团队,克虏伯工厂的全部钢铁任您调用,我们要用您的电机武装我们的战车,让德意志的工业心脏跳动得比任何国家都强劲!”
一位穿着华丽燕尾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挤过人群,不顾礼仪地抓住了特斯拉的手。
那是位奥匈帝国的驻美公使:“我是您祖国的代表!帝国为您感到骄傲!听着,皇帝陛下求贤若渴。如果您愿意回维也纳,帝国理工学院院长的位置是您的!我们给您建实验室!给您男爵爵位!回来吧,我的孩子,为哈布斯堡效力!”
“法兰西也是不错的选择,巴黎是艺术与科学的中心,我们会授予您荣誉军团勋章,让您成为法兰西学院的不朽者……”
一时间,高台下直接变成了菜市场。
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外交官们,此刻就像是一群在拍卖行里争抢绝世珍宝的暴发户,毫无体面地开出各种天价筹码。
他们不仅是想挖人,更是想挖走未来的国运。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发明家,而是一把钥匙。
谁拥有了特斯拉,谁就拥有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入场券,谁就能在下一个百年里主宰世界!
哪怕不能把人带走,也要先混个脸熟,留个名片,甚至想办法塞点私房钱,或者暗中许诺几个美女。
台上,特斯拉深深凝视着这群疯狂的大人物,以及他们那扭曲的嘴脸,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在斯特拉斯堡修电机,因为要不回那微薄的奖金而被主管羞辱。
在巴黎求职的时候,他拿着推荐信在寒风中等了好几个小时,只为了见一个傲慢的经理一面,结果被当成只会空想的疯子赶了出来。
他怀揣着梦想渡过大西洋来到纽约,在其他公司里像奴隶一样干活,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换不来尊重的时候,这些人去哪了?
大英帝国的爵士在哪里?德意志的元帅待遇在哪里?
那时候,他在纽约的廉价公寓里,裹着破毯子看向窗外的繁华,口袋里只剩下几美分,甚至考虑过去码头扛大包来维持生计。
特斯拉平复了一下情绪,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感谢各位的厚爱。”
他平静开口:“就在两年前,我还是一个流浪在纽约街头的可怜虫。我拿着推荐信去找那位著名的发明大王,以为找到了知音,以为找到了科学的圣殿。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嘲笑、欺骗、压榨。我被告知我的交流电理论是危险的垃圾,是魔鬼的呓语,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台下立马安静了,不少人尴尬地低下头。
毕竟他们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在报纸上嘲讽过这个塞尔维亚人。
特斯拉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座钟楼的阴影。
那里站着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人,即使在全世界都背弃他时依然相信他的男人。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我想过放弃,想过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旅馆里,让我的梦想随我一起腐烂。”
“我曾经以为,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我错了。科学家是有国界的,或者是——有价格的。”
特斯拉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眼中闪烁着泪光。
“直到,我来到了加州。”
“在这里,没人问我的出身,没人嘲笑我的口音。他们只问我:‘尼古拉,你的梦想到底有多大?’”
“我告诉他们,我想点亮地球。他们没有笑,而是给了我一座大坝,给了我几千吨铜线,给了我最好的工程师团队,给了我——尊严。”
特斯拉指着脚下的土地,大声吼道:
“没有加州,就没有交流电!没有加州,就没有这些奇迹!这里不是用爵位和金钱堆砌起来的腐朽宫廷,这里是勇者的乐园,是疯子的避难所!”
“我宣布,加州才是全世界最适合科学家进行创作的理想天堂!这里有最自由的空气,最完善的法律,最雄厚的资金,以及最尊重知识的灵魂!”
特斯拉环视全场,目光坚韧:“所以,先生们,请收回你们的爵位和支票吧。那些东西在真理面前一文不值。加州才是全世界最适合科学家生存的土壤。在这里,无论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只要符合逻辑,都能得到尊重和支持。”
“我哪里也不去。因为我的根已经扎在了这片土地上。我的灵魂,已经和这里的电流融为一体。”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各国使节面面相觑,虽然失望,但更多的是震撼。
他们突然意识到,加州强大的不仅仅是武力和金钱,更是对人才的极致吸引力,一种被称为尊重的稀缺资源。
这是他们那些等级森严的旧制度永远没法提供的空气。
就在气氛有些凝重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走上前,拍了拍特斯拉的肩膀:“确实,加州是科学家的天堂。但我也得补充一句,我们欢迎全部的天才,哪怕你是疯子、怪胎、或者是社交恐惧症患者。但是……”
塞缪尔眨了眨眼:“拿着几张草纸、连基本公式都推导不出来、只会用嘴发明永动机或者炼金术的骗子,还是别来了。加州人的钱虽然多,但不是傻瓜。我们的加州虎可是吃肉的,而且胃口很好。”
“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消散。
特斯拉也笑了笑,他不在意有没有得罪这些国家。
只是一股莫大的使命感包裹了他。
他张开双手,向着全世界发出了邀请:
“我邀请所有在这个世界上被误解、被嘲笑、被冷落、不得志的科学家们!无论你是搞物理的、化学的、机械的,还是搞数学的!只要你脑子里有改变世界的想法,就来加州吧!”
“别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阁楼里!别让你的才华随着你的尸体一起腐烂!来这里!这里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这里会让你的名字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
“咔擦,咔擦!”
无数闪光灯疯狂亮起,将这个画面定格成永恒。
……
发布会结束,但海啸才刚刚开始。
记者们像是屁股上着了火一样,疯狂冲向电报局。
今晚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明天的世界版图上砸出一个坑!
接下来的几天。
世界沸腾了。
从伦敦到巴黎,从柏林到维也纳,所有主流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那张特斯拉高举双臂、背后是光明之城的照片。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上帝说要有光,特斯拉按下了开关!》
《再见,蒸汽机!你好,交流电!》
《加州的奇迹:一个让科学家为梦想窒息的地方!》
当这些报纸摆在世界各国的案头时,震动简直是全方位的!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所看出来的,是生活的希望。
伦敦的家庭主妇盯着报纸上那张灯火通明的照片,再看看自家那盏熏得墙壁发黑的煤油灯,满心向往:“如果我们家也能装上,孩子读书就不伤眼睛了,也不用担心火灾了。”
法国的农场主一遍遍读着电动水泵的描述,激动得直拍大腿:“该死的,要是有了这个,我就不用每天像驴一样挑水浇葡萄了,我要买,花多少钱都要买,哪怕把祖传的金表当了也要买!”
对于工厂主和资本家来说,这则是生死存亡的警钟。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老板面对那台每分钟800针的缝纫机数据,吓得冷汗直流。
“一人当十人?这怎么竞争?如果加州人用这个生产布料,我们的工厂明天就得倒闭,我们的蒸汽机太慢了,我们的工人太贵了。快,给加州发电报,问问他们卖不卖机器,如果不卖,我们就搬过去!”
“对,搬过去,听说那里的税收还很优惠,而且配套齐全,那里的政府不收窗口税,也不管我们是不是二等人!”
而对于那些各国的精英和富豪来说,加州不仅代表着财富,现在更代表着文明的最高形态。
以前他们觉得去巴黎定居是时尚,而现在?
“哦,亲爱的,你还在用煤气灯吗?太落伍了。我在旧金山买了一栋别墅,那里全是电灯和电话,还有不用马拉的车。下个月我就搬过去,听说那里的空气都带着自由和电离子的味道。”
这成了上流社会最新的凡尔赛文学。
但反应最激烈的,还得是科学界。
在柏林大学,在剑桥的实验室,在巴黎的阁楼里。
无数个像当年的特斯拉一样不得志,因为缺少经费而不得不中断研究的怪才和疯子,久久凝视着报纸上特斯拉光芒四射的照片,还有那句为梦想窒息的标语,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们终于抓住希望了!
终于能有一个不问出身、只看才华、愿意为疯狂想法买单的理想国!
“去加州!”
一位在德国研究化学合成却被嘲笑的年轻博士,把导师刚刚退回来的论文狠狠地摔在地上。
“去有光的地方,哪怕是去给特斯拉刷试管,也比在这个发霉的实验室里当一辈子助教强,这里的空气太陈腐了,我要去呼吸自由的风!”
“我也去,我有关于内燃机的构想!”
“我有关于飞机的图纸!”
一时之间,欧洲和美洲大陆上,上演了一场名为智力大逃亡的奇观。
无数科学家、工程师、技工,纷纷打包行李,变卖家产,带着他们的图纸、手稿和梦想,挤上前往旧金山的轮船和火车。
这不再是当年那场为了黄金而来的淘金热,而是一场淘脑热。
加州,正在变成这个星球的大脑。
而旧大陆,正在被抽空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