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拉门托，州府大饭店顶层露台。
那一夜，这座城市被超乎寻常的光芒所笼罩，宛若银河倾泻人间。
在光芒的中心，塞缪尔·布莱克州长贪婪地享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惊叹和掌声。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站在时代浪尖上的快感！
足足过了一分钟，震撼的余波才稍微平息。
“先生们，我可看出你们眼里的惊讶了哦。”
塞缪尔微笑着：“你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以为加州花了几千万美元，甚至还要加上巴拿马运河的预算，仅仅是为了让萨克拉门托的夜晚变得比白天还亮？仅仅是为了让那位正在写稿的记者先生不用担心煤油灯熏黑了鼻子？”
“不，当然不。”
“照明，只是交流电最简单普通，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应用。它就像是一头猛兽身上最漂亮的那根毛发，虽然好看，但这头猛兽真正的力量，在于它的肌肉，在于它的牙齿，在于它奔跑时能踏碎大地的蹄子！”
“电灯只是为了让你们看见未来。而我们接下来要展示的，是如何驱动未来。”
塞缪尔侧过身，将舞台的中心让了出来，伸手指向舞台后方略显局促的身影。
“正如你们所知，我只是个政客，是个负责把大家聚在一起喝香槟的外行。要介绍这头猛兽的真正脾气，还得让真正驯服了它的人来。”
“现在，请允许我荣幸地介绍，交流电之父、旋转磁场的发现者、加州电气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来自塞尔维亚的天才，尼古拉·特斯拉先生！”
霎那间，掌声雷动。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尼古拉·特斯拉从后台缓缓走出。
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紧张，领结都给打歪了。
这就是那个疯子？
传说中每天只睡两个小时、跟闪电说话的怪人？
台下的记者们窃窃私语，华尔街的投资人们则审视打量着他。
“呃，晚上好，各位。”
特斯拉走到麦克风前，干涩开口：“关于交流电，其实，它是正弦波……”
台下有人轻微笑着。
这开场白太书呆子气了，完全比不上人家塞缪尔长袖善舞的风采。
但就在特斯拉提到正弦波这个词的霎那，触及到他熟悉的领域，脸上的羞涩木讷顷刻消失，转而变得愈发狂热。
“忘了爱迪生告诉你们的那些关于直流电的鬼话吧！”
特斯拉突然提高音调：“直流电是静止的湖水，它只能在原地打转。而交流电是海啸，是奔腾的河流，它的核心不仅在于传输，更在于动力！”
“一直以来，人类想要让机器动起来，只能靠笨重的蒸汽机。那是通过燃烧煤炭，烧开水，产生蒸汽，再推动活塞。那是一个极其低效、肮脏、且难以控制的过程。”
“想让一台缝纫机动起来就得用脚踩，想让一台机床动起来，就得连上一根贯穿整个工厂的主轴皮带。一旦主轴断了，那就会全厂停工。”
特斯拉走到舞台中央，那里摆放着三张盖着红色天鹅绒幕布的长桌。
“但今天，我要向你们展示新的心脏。不需要煤炭，不需要蒸汽，更不需要皮带，只需要一根细细的电线，就能输出无穷动力的心脏，交流感应电机！”
他猛地掀开了第一张桌子上的幕布。
幕布下，是一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胜家缝纫机。
唯一的不同是，原本应该安装脚踏板的地方，被一个小巧圆柱形的金属疙瘩取代了，有一根电线连接到了地板上的插座里。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
“缝纫机？这就是奇迹？”
一位记者不屑地撇了撇嘴：“我们那里的工厂里几千台这玩意儿，女工们踩得腿都断了。”
“这就是区别，先生。”
特斯拉听到他的抱怨，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在你的工厂里，女工们不仅要用手控制布料，还要用双脚拼命踩踏板来提供动力。她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腰酸背痛，效率低下，而且经常因为疲劳而缝歪了线。”
“但在加州……”
特斯拉打了个响指。
一位穿着整洁工装的年轻女工走了上来。
她坐在缝纫机前，拿着一块厚厚的帆布。
这种布料一般都是用来做帐篷或者船帆的硬料，平时手缝都费劲，脚踩更是要命。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轻踩了一下地上的一个小巧开关。
电机启动，响起很小的旋转声。
紧接着，那根缝纫机针头直接化作了一道残影！
女工的手法娴熟，只需要轻轻引导着布料的方向，那块帆布就跟自己长了腿一样，疯狂地向后飞去。
一米、两米、五米……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一条长达十米的帆布接缝就完成了。
针脚细密均匀，没产生任何歪斜。
女工松开脚踏开关，机器立马停止，惯性极小。
她剪断线头，微笑着站起来，向观众致意。
整个过程，在她身上没看到半点仓促。
全场死寂。
那名刚才还在嘲笑的记者，此刻嘴张得能塞下一个苹果。
“上，上帝啊，那是什么速度？”
“每分钟800针。”
特斯拉报出一个数据：“普通熟练女工，脚踩缝纫机，每分钟极限是100针到150针。而且只能坚持半小时就会力竭。”
“而这台装了交流电机的缝纫机，巡航速度是800针。它可以连续工作24小时，不知疲倦，也不需要休息。”
特斯拉走到缝纫机旁，抚摸着微微发热的电机：“这意味着什么？先生们。”
“这意味着，这一台机器，加上这一个女工，在这个小时里干的活，等于你们工厂里八个、甚至十个女工干的活！”
“无需人力踏板，一人可当十人！”
在场的不仅有记者，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资本家、工厂主和银行家。
在这一霎那，他们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那是关于成本、利润，和碾压！
一位来自纽约服装业的大亨，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制衣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成本的大头就是人工。
如果加州的工厂用这种机器，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生产成本将只有纽约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
而加州的衬衫、裤子、帐篷，将以低价，像洪水一样淹没东部的市场！
如果不引进这种技术，他的工厂唯一的下场就是，倒闭！
“这就是动力革命。”
特斯拉继续道：“不仅仅是缝纫机。任何需要旋转的地方，只要接上这根线，它就能动。不知疲倦地动。”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地记录着。
《新的工业怪兽诞生！》
《女工的解放？还是失业的开始？》
《加州向旧工业宣战：要么电气化，要么死亡！》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塞缪尔盯着那些面色苍白却又满眼贪婪的资本家，神色玩味。
“恐惧吧，贪婪吧。”
塞缪尔低声喃喃：“当你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恐怖时，你们就已经离不开加州了。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先生们，请把你们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
塞缪尔拍了拍手，语气轻松：“这还只是个开胃菜。那台缝纫机，只是这头名为交流电的猛兽伸出的一根小指头。它还有更粗壮的大腿，更锋利的獠牙。”
“特斯拉先生，请继续您的表演。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绅士们看看，什么叫作力量。”
特斯拉点头，走向第二张盖着红色天鹅绒幕布的长桌。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对于科学的绝对自信，让他看起来甚至比国王都要威严。
他不再是被爱迪生欺骗的可怜移民，而是新世界的普罗米修斯。
“缝纫机只是精细活。”
“但在工业的世界里，有时候我们需要更粗暴直接的力量。比如，风！”
话落，他大力掀开第二块幕布。
这次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铁疙瘩。
那是一个直径足有一米的巨大金属风扇，叶片用轻质合金打造，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有点厚度，不容易割手。
在它的背后，连接着一台比刚才缝纫机上大得多的圆柱形设备，那是一台3马力的交流感应电机。
对于见惯了精美蒸汽机和黄铜仪器的欧洲贵族来说，这东西丑得让人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是什么？磨坊的风车吗？”
法国公使撇了撇嘴，低声嘲笑道：“加州人打算让我们看怎么磨面粉？”
特斯拉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把手搭在闸刀开关上。
“在矿井深处，在高温的炼钢炉旁，在通风不良的纺织车间里。工人们因为缺氧而晕倒，因为吸入粉尘而患上黑肺病。传统的蒸汽风机需要铺设长长的管道，效率低下，而且一旦锅炉熄火，风就停了。”
“但电，永远不会停！”
随着话音落下，闸刀猛地落下！
那台3马力的电机爆发出惊人扭矩，沉重的金属叶片在零点几秒内就直接加速到了模糊状态。
紧接着，一股看不见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力量，从舞台上席卷而出！
是风！
但那不是温柔的晚风，而是力量极大的狂风。
站在前排的记者们笔记本都被吹飞了，追都追不上。
“我的帽子！”
那位英国物理学家惊呼一声，他的丝绸高礼帽也被吹飞，旋转着撞向了宴会厅的后墙。
“啊！”
几位穿着蓬松长裙的贵妇人阵阵娇呼。
那股强劲的气流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直接钻进她们层层叠叠的裙摆里。
风压直接把那些丝绸和蕾丝吹得鼓胀起来，像一个个即将升空的热气球。
女士们不得不狼狈地按住裙摆，满脸通红地躲到男伴身后。
“停！”
特斯拉面无表情地拉起闸刀。
风扇在惯性下缓缓减速，风暴很快平息。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众人惊魂未定地盯着还在缓缓停转的金属怪物。
“先生们，女士们！”
塞缪尔适时跳了出来：“感受到了吗？那就是人工风！这是电的呼吸！”
“如果你是内华达深山里的矿主，有了这个，你的矿工可以像在海边一样呼吸新鲜空气，效率提高一倍。如果你是炼钢厂的老板，有了这个，你的炉火会烧得更旺！”
“而且，这不需要你在矿井口架设笨重的蒸汽机，只需要拉一根细细的电线！”
台下的矿业大亨和工厂主们，一个个听得眼冒绿光。
这股风背后的利润，是不可估量的大！
“接下来。”
特斯拉走向第三张桌子。
“我们有了风，还需要水。”
这一次，是一台看起来更加敦实且复杂的机器，一台5马力的离心式电动水泵。
在它的旁边，是一个玻璃水槽，里面装满水。
而在舞台的上方，悬挂着一个高达十米的临时储水塔。
“在传统的农业和城市供水中，为了把水抽到高处，我们需要水车，或者时刻面临爆炸风险的蒸汽泵。”
特斯拉指了指那根粗大的进水管。
“但现在……”
他按下开关。
随着电机那低沉有力的咆哮，玻璃水槽里的水面立刻下降。
同一时刻，十米高的水塔顶端，一股粗大的水柱喷涌而出！
那水柱如此强劲，撞击在接水盘上，狠狠轰鸣着，然后顺着溢流口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宽达三米的壮观瀑布！
“啪！”
特斯拉又按下一个开关。
瀑布后方，一排大功率的白炽灯突然亮起。
晶莹剔透的水幕在强光的照射下，直接变成了一面发光的、流动的墙，无数颗水珠折射出彩虹的光彩，美得令人窒息。
“每分钟200加仑。”
特斯拉骄傲道：“这只是一台5马力的小家伙。如果我们需要，可以制造50马力、100马力、甚至500马力的巨兽。”
“有了它，加州的农场主不再需要看老天的脸色，不再需要把家安在河边。我们可以把水抽到山顶，灌溉那些原本荒芜的旱地。我们甚至还可以让沙漠变成绿洲！”
“城市的消防队不再需要靠人力压水，高压水枪可以直接喷射到大楼的顶层，火灾将不再是城市的噩梦！”
“每一个家庭打开水龙头，就能流出清洁的自来水，而不需要这台机器在他们家里，它可以在几英里外的水厂静静地工作！”
台下的掌声已经不能用热烈来形容了，那是疯狂！
几乎各个层面的人都看到了这场巨大变革后的利润。
“但这还不是全部。”
特斯拉关掉水泵，瀑布消失，但他眼底的狂热却更为浓郁：“先生们，无论是风扇还是水泵，都只是这台电机最简单的应用。”
“这种交流感应电机的真正使命，是去工厂，去取代笨重、昂贵、效率低下且功能单一的旧时代霸主，蒸汽机。”
“蒸汽机需要锅炉，需要煤炭、预热和飞轮，而且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它只能通过一根长长的主轴，把动力分给全部的机床。那是独裁者的统治。”
“而电机是自由的。我们可以给车床、钻床，甚至是起重机都配上一颗独立的心脏。想开就开，想停就停。效率提升百倍，维护成本几乎为零。”
“可惜，这里是酒店，我还没法把一座工厂搬来给你们看。”
特斯拉耸了耸肩，有些遗憾。
但塞缪尔立刻接过了话茬：“没关系，特斯拉先生。”
塞缪尔大步走上台，对着众人神秘一笑：“虽然我们搬不来工厂，但我们为大家准备了另一个大家伙。”
他指向宴会厅的大门。
“请移步楼下广场。那里，有一场关于速度与控制的终极演示。”
萨克拉门托，州府大饭店前的广场。
这里已经被临时封锁了。
在广场的中央，铺设了一条长达1000米的临时窄轨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