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的命比那老道士长些。”
牧童第一次坐船,很是新奇,他抱紧笛子,紧张了一会。
瞧着那老人发皱的脸,看不出是难过还是高兴。
“那还有的呢?”牧童问。
“还有的也是道士,不过不大一样,认识的时候,那两个岁数还小,现在算算,竟然也八十来岁了。”李白不大高兴,“显得我很老一样。”
“您不老吗?”
李白当作没听见,拿起葫芦喝了一口,继续说。
“我还有个好友,是襄阳人,当年没和我们一起游历,我和丹丘子闲来无事,故意揶揄,往那边送了不少信。现在算下来,人也早就过世了吧。”
牧童心有敬畏,咽了咽口水。
“您身边死了的人真多……”
李白望着远处的飞鸟,他们身后就是浅山,此时较为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砍柴人。此时没到春时,百花未开,还没到城里人踏春出游的时候。
轻轻放下了酒。
“不过……还有一个人,或许还在世上。”
牧童听了一肚子死人故事,难得遇到个没死的,一时之间大为好奇,让这老人家讲,这老头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小舟摇摇晃晃。
“也罢,我和你说说别的。”
便讲,有被大王征走进献给皇帝的纸驴,有守信八百年的山神,有贪吃格外喜欢甜食的水君。
神奇的山上,云里游着一种鱼。那时候他们还做了一场梦,梦到了上千年前的商朝。
这世上有好多精怪。
有的喜欢人气,便找个空宅子住下,没过多久,街坊们就开始谣传那宅子闹鬼了,房价和租金都变得冷清下来。
也有不喜人烟的,就住在山上或者水里。
山上妖鬼们有什么聚会,有小小害羞躲人的搬运小妖,也有喝着酒忽然放声大哭的猿猴。水里有什么精怪,蛟龙用珍珠铺地,水蛇竟然畏人。
听的那小小牧童,眼睛越来越亮。
像是瞧见了另一个世界。
李白似笑非笑,一身酒气,敲了敲手中长剑,发出一阵嗡鸣。他继续说。
“至于长安……”
天上晚霞渐渐浮动起来,半边天空如同火烧,连绵不断的彩云在空中变幻。有的像骑着骏马的千军万马,甚至依稀还能看到领头的将军,有的像蹦跳的孩子,有的像是巨鲸、狮子,有的像飘摇的仙人和宫阙。
浅淡的白月挂在天上,渐渐升起。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傍晚。
牧童冷不丁反应过来,他是来放牛的,现在到了要回村的时候。心里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找那几头牛。
日光昏暗,瞧不大清。还是那老人家给他指了下地方,才隐约看到草叶后面有几头牛。
牛通人性,已经等他很久了。
牧童依依不舍,挠了挠头发,又看了看等着自己的牛。最终,还是村里大伙给他的差事,压过了想听故事的心。
“时候不早了,我,我回村了……”
李白没送他,看着那小小的牧童大步跨到了岸上,拍了拍衣上的灰尘,随后牵起牛,挨个数了数。
扭过头,同他望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恋恋不舍。
走了。
李白坐在船中,撑着长篙,把船驶得更远了一些,飘荡在江心。他躺靠在船板上,望着天上的月色,一口一口地灌酒。
远处山林中,忽然惊飞几只倦鸟。
几个书生踏着落叶,费劲地钻过那些还没长出花苞的枯树枝,呲牙咧嘴心疼被勾了的袍子,他们踩了一脚的泥,神情狼狈。
“王兄,李白,李太白就在这采石矶!”
“消息确凿?”
“这么晚了,咱们不会白跑一趟吧?”
“真的不能再真。是山上的砍柴人看见了人影,赶紧通报给我的,我给他足足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