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采石矶。
李白对这名字不大在意,他又不是真不知道。干脆把船泊稳在岸边,给自己灌了一口路上买的酒,对那小孩子笑笑,招手说。
“你喝不喝?”
小孩看那老人手里拿着的葫芦,嗅到了一点朦朦胧胧的气味,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李白大方,直接把葫芦递给他,又从身上带着的包袱里取出来一个小坛,慢慢悠悠望着一江水色,望着远处的崖壁,时不时听到牛在叫。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快十二了。”
李白稍微有点惊讶,目光扫过牧童那矮矮的身子,觉得有点对不上,他想了想。
“周了几岁?”
牧童伸出了两根手指,过了一会又有点不好意思,再伸出一根。这小孩不看人,低头闻那酒气,感觉还没喝,光是闻一闻,脑子就有点晕乎乎的了。
李白失笑。
牧童小口喝了两下,晕乎的更厉害,脸颊都红起来,把葫芦递给他。坐在地上吹了两下笛子,又问李白。
“老人家,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来这里哪?”
“我一个族叔之前在这里住了几年。”李白坐在这,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现在死了好多年。”
小小牧童隐约听出几分,问出了大实话。
“您岁数大了,没地方去?”
李白瞪向他,又觉得和一个孩子没有计较的必要,他便道:“我有的是钱,想在哪里买宅子都行。”
“那您怎么不去住在这房子里,还要跟我说话?您也不放牛,哪来的那么多钱?”
牧童不解。
李白本想说,一头牛也值不了多少钱。但看那小孩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生生把这话咽了下去,噎得心口好疼。
“我乐意。”
“那您这种是不是就是闲汉?我娘说村口的王周家就是闲汉……”牧童盯着对方雪白的须子看,忽然意识到,以对方的年纪,实在不能称为“汉”了。
“哎呀,您岁数大了,那……叫闲老?”
这孩子说话可真不中听。
李白这么想着,忽然笑了一下。他年轻的时候说话也算不上是好听,许多事懒得考虑,经常要元丹丘那个道士圆场。就算现在,也很少讲好话。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望着浩浩的江水,他忽然闲意涌上心头,对着个素不相识的放牛牧童,忽然有了很多话说。
“我之前有几个朋友,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牧童喝了人家的酒,晕乎乎的,还记得捧场:“那是多少年?”
“我算算……有三四十年了。”
“比我爹岁数还老!”
李白又笑了一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吹着还有些寒冷的江风,望着远处的山崖说。
“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几十岁,哦,那时候你爹还没生出来呢,你阿翁多大了?没准他那时候也还没出生。”
“我阿翁今年五十二了。”
如今是贞元十一年。
循着往上数,五十二年前,那是天宝二年。宫中的贵妃刚刚得宠,死去的皇帝抬举杨家一门。先生消失了几年,他提着剑游历天下,认识了几个朋友。
一个叫高适,一个叫杜甫。
现在想想,这两个人也埋进土里了吧?
又饮了一口酒,李白自顾自说:“那他还真没出生。”
“你要不要上船来?”
牧童看了一眼正在吃草的牛,又看了看天色,现在才是半下午,还没到家里让他回去的时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面跟着摇晃。
李白撑着长篙,淡淡说。
“我那几个朋友,一个是道士。认识很多年了,人老不正经,在乱时往襄阳去了,我去襄阳看过,没寻到人,又去了他在嵩山的道观,也没找到人。不知道是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