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家的儿孙们错愕起来。
“阿翁,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拿钱呀?”
樊平笑呵呵的,反问一句:“我很老吗?”
小孩子们缩了缩脑袋,答不上,在他们眼里,阿翁当然是很老很老的了。对他们来说,连十岁都是遥不可及的年纪。
几个孩子看着祖父把肉先夹给祖母,随后擦了擦手,拆起自己的红封。
鲤娘瞪他一眼,哪有当场就拆的?
看祖父先把红封拆了,几个孩子们忍不住,把红封拿起来拆开,心里盼着里面的钱不少不多——少的不至于让他们没钱花,多的不至于被爹娘收起来。
小孩子们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鲤娘自己也没忍住,拆了起来。
江涉很是公平,一人封了二十文,让几个小孩欢天喜地的。樊平把那铜钱倒出来,托在掌心里,正想要谢谢先生,没想到从里面飘出一张薄薄的纸。
是个福字。
先生的笔墨还是那么好看,樊平一眼就认了出来,不是外头集市能买到的东西。
“恭喜乔迁。”
江涉看向樊豫,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樊豫的眼睛红了起来,不知道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个事的,更没想到先生会祝福他。
这高大的年轻人低着头,他爹这些天的数落还在耳边响着,更怕的是先生知道了,也会觉得他不争气。可家里人住不下,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心里又热又酸,瓮声瓮气地说。
“谢谢先生。”
“咳,吃肉吧。”
樊豫把带着的小筐一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媳妇烙好的胡饼。先给她递过去一个,然后,再挨个给先生,给那小妖怪,给耗子们,给爹娘孩子们发了一圈。
他把胡饼撕成两半,夹上结结实实两大筷子肉,上面的汁水全都浸在饼上,香得惊人。
咬了一口,樊豫又摸出了带来的酒。
几只小妖怪从好几个角落里钻出来,探着脑袋嗅了嗅。
“没有老头子带过来的那个香。”
“要礼貌!”有的同伴在旁边提醒。
小辛捂着耳朵,没有听到。
这一个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肉。
到了夜里,大锅中的龙肉也出锅了,香得让原本还饱着的人瞬间觉得饿了,妖怪们慢慢地吃,他们吃一块肉的功夫,樊家人都快吃完一碗了。
腊月三十的夜里没有月亮,只有星星一眨一眨的,天气出奇的好,浩荡河汉出现在他们面前。
樊平喝多了,搂着小孙子,一老一少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听妖怪给他们介绍。
哪里是北斗,哪里是太白和荧惑,哪里是心宿和寿星。
樊家人仰着脑袋看着漫天河汉,星子在天上多如细沙,小孩眼睛晶亮,几乎舍不得眨眼睛。
“真漂亮啊……”
几只小妖怪钻进来,参与这场最后的教学,听星星都在什么地方,听上古的上古,还没有天地的分别。
江涉也静静听着。
最后,猫夫子仰着脑袋,看着亮闪闪的星星,她说。
“人死之后就会睡在上面的地方,妖怪死了也是这样。”
樊平却低下了头,他大不敬地抱了下那小小的妖怪。
从一开始,教书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年岁,现在,他们都变老了,甚至有了孙子,这夫子还是小小的。
真是妖怪啊……
樊平说:“谢谢夫子。”
猫儿扭过头看他,这中年人咧着嘴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在漫天的星光下映出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