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屠夫,经营一个小摊子,给街坊们卖卖羊肉,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兖州过。
儿子继承了他的家业。
孙儿读了书,做了官。
樊平和鲤娘修修补补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南边,把祖父的丧事同樊谦说明。樊谦任官在江南西道,离这里有上千里远,就算朝廷有丁忧,但也赶不上祖父的丧礼了。
照常的停灵,照常的招魂,照常的法事,敬拜死者的烟雾在冬天格外晴朗的湛蓝天空中飘动。
樊家的宅子已经很老了,很旧了。
听说,樊家下面的几个孩子,在准备迁走的事了。他们家现在不穷不富,大可以在城里买个宽敞的新宅子住,这地方就当作老宅。
樊平和鲤娘看着儿子。
他们的次子,樊豫已经是个壮年的汉子,生得高大魁梧,头发黑亮亮的。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爹、娘,我知道这宅子是你们住惯了的,不想搬。大哥也是好意,留给我住。”
“可家里孩子越来越大了,满院子跑都嫌挤,哪还能住得下?”
当年,他太祖父只能买得起这么一个小宅子,但现在家里的光景,跟他太祖父在的时候能一样吗?
他爹看向院子里的那几个孩子,神色松动,樊豫又说道。
“明哥儿可是大哥的长子,他以后也要读书做官的,咱家屋里现在挤得连个桌子都摆不下,哪能静心读书?”
樊平沉默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你要是觉得挤,就从公中支钱搬出去住吧。是我想着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却没想到你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日子了。”
“爹,那你?”
樊豫想把爹娘一起带走。
他爹娘岁数可不小了。他阿翁就是好多年前,跌了一跤,腿脚就不好的。人老了之后,干什么都要当心,在这边没人照看可不行。
樊平抬起头,看那很老很老的房檐。
遇上大雨的时候就漏水,淅淅沥沥在屋里下小雨,他修过几次,反反复复。
前一次修的时候,是五年前。
樊平固执地说:“人老了就该住在老房子里,这地方我都住了半辈子了,舍不得走。”
樊豫对父亲说不通,一阵头大,把目光又投向另一边。
“娘?”
鲤娘比丈夫还要固执,她撵着让次子出去:“你们自个儿搬出去吧,挪出地方来,正好,明哥儿也能有间像样的屋子读书。”
樊豫无奈。
樊家的这小小的争执,没有让先生知道。
第二天,樊平照常给他爹、他早死的娘、鲤娘的爹和鲤娘的娘四个人点上了香火,确定四位父母大人在地底下也不会饿。
他啃了两个有点发蔫的供果当早饭,就默不作声,往先生住的宅子走去。
院子里,那些妖怪们有点发蔫。
小小力士妖怪们吵架吵得少了。
皂荚树沉默寡言,看着那小胖子之前总去坐在他的树下,一面悉悉索索和他们说,一面准备给老鼠精们捏碎干粮。
院子里的老鼠偷偷去樊家看了几天,甚至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大着胆子爬到棺材上,可惜没看到关在里面的樊二。
消息传回到院子里。
屏风精连着几天晚上,作了几首酸溜溜的悼念诗文,请他们中最有学问的妖怪帮忙誊抄在纸上,捎带到樊二的灵前。
猫夫子抄了几张,觉得狗屁不通。
虽然文辞不通,但她也帮忙送过去了,看着火盆里,在世亲人送给逝者的纸钱纸屋纸人,炭火噼啪燃烧,迸溅出小小的火花。
屏风精写的诗也一起烧进去了,不知道她的学生能不能看见。
妖怪对着火盆发了一会呆。
过了很久,她忽然将身体留在原地,神魂一下子从躯壳中钻了出来,变成一只小小的猫鬼。
对着那高高的棺材,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仰起了脑袋,剔透的眼睛盯着瞧。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猫儿愣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她慢慢慢慢回了家,跑到人身边。江涉放下手中正写着的东西。
猫儿跳到他怀里,默不作声的。
江涉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小声地说:“他去幽冥了。”
“哦……”
猫儿的四个小脚并在一起,她低下脑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把尾巴围成一圈,慢慢坐下来。
就这么发了一会呆。
妖怪声音很小:“屏风精写得不好,很不好。”
誊抄的全程就是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江涉自然也听到了。
“确实写的不大好。”
猫儿点了点头,又很小声很小声问:“他还会回来吗?”
江涉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看着自己已经写到尾声的道书,很轻地说:“这几天和他们道个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