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你所说供奉勤勉,无愧于心,刺史,你那般畏怕是在做什么?”
凉州刺史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
凉州是河西重镇,为上州,他是从三品的高官,是穿紫袍的大员,在凉州,也就仅次于河西节度使之下。
官品贵重,身份尊贵。
猫鬼神这种邪门东西,还是凉州刺史偶然听说来的,只听说这种私下养出来的小鬼,性情小气,好报复,但对供奉他的人家极好,有命必从。
凉州刺史尝试了两年,换了几只狸奴。
先是一开始,给凡猫敬献香火,逐渐变成了给尸身敬献香火,再往后,尸身要按照专门的说法炮制一遍。到现在,如今的猫鬼神做成,是生前专门有一套喂养炮制的流程,再活生生勒死后,利用怨气,和玄猫天生亲近鬼神的说道,渐渐蓄养出来的。
就这样,才养出一只猫鬼神。
白日有专门人看守,有特定的供奉去吃,还有几道门锁把这猫鬼神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
还没开始驱使这畜生,让它听自己的话。
自己就被抓过来了。
凉州刺史,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贵重,那小小的猫鬼能为他驱使,是种荣幸。
像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心脏突突直跳,还是有些敬畏和恐惧在的。
潜意识里……
他现在忍不住地想,那猫鬼死的时候,叫声那么凄厉,怨气那么重,是不是上来找他了?
至于这不知身份的年轻郎君,会不会是猫鬼神找来的人。
刺史整个人跪伏在地上,额头压在手背上。
他心里想了一圈,忍不住哆嗦了下,声音发抖说。
“本官……”
“本官强行造鬼,有违天理。只是对猫鬼神,从无怠慢,还请猫鬼神饶恕本官,饶恕本、本官……啊!”
“啊!!!”
凉州刺史一阵凄厉的叫声。
回响在室内,让人心里直酸。
另一边。
猫鬼神舔了舔爪子,端庄坐在陶罐上,黑雾和烟气凝结出的身体飘飘忽忽,整个身形将要和屋里的暗色融在一起。
室内,更加阴森。
半只虚虚的胳膊落在地上,因为是神魂硬生生被撕开的缘故,没有流血。
屋子里,只能听到凉州刺史凄厉的叫声和哭泣,在地上不断打滚。
过了一会。
舔完爪子,猫鬼神身形也变得更虚幻了一些。下面栖身的陶罐,微微渗透出一点浅浅的裂痕。背叛主人,不是没有代价的。
猫鬼神整个身形都被黑雾笼罩,只有那双眼睛,和猫生前一模一样。
日光从门缝照进来,映照在它剔透澄澈的眼睛上。
猫鬼神打量着刺史。
看了好久好久,终于幽幽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它被用朱砂喂养的时候很痛,整个身子都变得很重,不能再跳到很高的地方,甚至连供奉的老鼠都没有力气吃了。
当时的婢女边哭着,边和它说,再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再熬一段时间就好了。
泪水打在它的身上,好像连疼痛都轻了好多。
被杀死的时候也很痛,除了疼痛,还有那种不可置信的感觉。猫鬼神后面变得聪明了一些,可以听到屋子里的人说话,还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
它才知道,自己是被骗了。
死了之后。
它被割下了头,被关在这个小罐子里整整七十九天,婢女照样给它送来新鲜的老鼠,按照他们人的话,这叫做供品。
供品是什么?
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后面就算变得聪明了,难道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吗?
刺史是什么?节度使是什么?
五谷是什么样的东西?像老鼠一样可以吃的吗?
做官是什么意思?
它可以保佑什么人吗?
嘉赏是什么东西,可以让它从罐子里出来吗?
尸体塞在小小的罐子里。
不知道用的什么香粉裹着它,有的会让猫鬼神感到灼热,有的会让猫鬼神感到寒冷,还有的会让它有些难过。
每一天都有迷迷蒙蒙数不清的痛苦。
每次看到这些人供奉过它,又拜过它,嘴里喃喃念着话,又离开了。
猫鬼神一直都很想问,它肚子里有很多很多问题。
但看到婢女那样恐惧,甚至跪在地上不断祈求,泪水从脸颊流到地上。
和当时这个人抱着它哭泣的时候一模一样。
泪水是一滴一滴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这次没有打湿在它身上。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如果落在自己身上,会不会让自己好一点。
就像过去那样。
之前是因为恐惧和同情吗?那这次是因为什么哭呢?为什么要一直对着它流泪呢?
猫鬼神犹豫了一下。
陶罐在不断晃动,婢女跪在地上不断流泪。它还是没有从陶罐里钻出来,问她心中一直盘旋的困惑。
是它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这样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