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家里现在怎么样,我爹娘……还有其他兄弟还在不在。”
“要是活着,他们也该五十多岁,爹娘得七十了,高寿啊。”
周老汉说完,又端起酒碗吸了两口。
一张黑黑红红的老脸上满是感怀。
他这一生。
年少时在中原长大。
后来在外学艺,学了一手好手艺。
后面青年壮年时是在外走商,漂泊十几年,在凉州扎了根。
却也偶尔怀想故土。
江涉听到他是汝州人,心里就大致有些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问起来。
“老汉在汝州时候,可听说过一个庙,叫四郎君庙?”
周老汉放下酒碗,迷蒙着一双醉眼,仔细回想了一下。
“郎君说这庙……”
“好像是听过一回。”
“不过老汉我记性不好,忘了是几郎君,是这个四郎君还是什么二郎君八郎君,没记清楚。好像我们村大户,那家的小叔有一段时间神神叨叨,就信这些东西,连带着我都听说过一次。”
“郎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啦?”
江涉微微摇了下头。
“没什么,只是偶然间想到的。”
正在用饭的李白,却和元丹丘互相对视了一眼。
汝州那个四郎君庙他们是有印象的,也大致知道那位四郎君害过不少人。
周老汉却不知,自己身边遇见的那些邪门事,是因为这样一个邪庙,是因为那邪道人为了延寿来吸取香火。
从而让他年少走他乡,漂泊半生。
两人虽然心知肚明,但却咽下了这些话。
李白用羹勺舀了半碗燕菜,这是周老汉大力劝着他们吃的。据周老汉说,相传还是皇帝吃过的菜,那皇帝吃了都赞不绝口,实际做起来,是用萝卜充作燕窝。
滋味确实鲜美。
“丹丘子,你也尝尝。”
元丹丘埋头吃饭,也舀了半勺。
两人都没说起四郎君庙的事,眼前的老人已经走过了大半生,何必多说这句?
他们和先生一样,都没有提起,开始夸赞起周老汉的手艺。
“果真好吃!”
“那燕菜我还是第一次吃,没想到竟能把萝卜做的这么鲜,真是神了!”
“这羊肉也好,一点都没有腥膻气。”
周老汉笑得合不拢嘴,不断劝着他们多吃、多用。高兴之下,不由又喝了两碗酒。
喝得大醉了,人已经喝得迷蒙了,嘴里还低低念叨着什么。
江涉仔细听了一下。
“三十年,三十七年我都没回汝州啊……”
说的是年少走他乡。
人已经喝得大醉,脸上皱纹深刻,两鬓霜白,嘴里低低念着爹娘,声音含混。
浑浊的眼睛里存着一滴泪,半掉半不掉,始终含在眼眶里。
猫耳朵动了动,也听到了。
周阿吉看到祖父喝醉了,连忙从席子上跳下来,扶着祖父,他个头小,力气也不足,就由江涉帮忙扶着另一边。
周阿吉有些不好意思,他脸有些红,道:
“我阿翁喝醉了,谢谢客人。”
江涉扶着周老汉,从桌案坐席这边,把人挪到周老汉的卧房,周阿吉在旁边指挥地方,李白、元丹丘和三水几个人在这边跟着,几人浑身酒气。
猫也帮着扶人。
眼睛谨慎,一步一挪。
周阿吉低声说。
“阿翁有时喝醉了就是这样的,总惦记着之前在汝州的事……客人放手吧,别看我人小,力气可大!”
江涉没动。
一个老人家,虽然看着身子骨硬朗,但才有多重?浑身轻飘飘的,皮肉干瘪,皱纹很深。
那滴眼泪似喜似悲,到底还是落在江涉的衣上。
走到堂屋外面,周老汉吹了吹冷风,有些醒过神。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江涉不断地摆手。
他从江涉托着的手上挣扎下来,步履蹒跚,醉醺醺地走自己的路。
“郎君放下我吧!老汉我自己能走。”
“真是不该喝酒,这两年岁数大了,不知能活到哪一天,连我当年种的树都跟着老了。越来越想起家那边的事。”
“一喝多了,人就有些发癔,让客人们见笑了!”
他脸皱巴巴地笑起来。
秋末的冷风簌簌吹卷着落叶,像是想把枯枝上的落叶刮去。
江涉搀扶着周老汉,问:
“老人何时归?”
周老汉醉醺醺,走路都不稳。这老汉想了想,皱巴巴的老脸被风沙雕刻。
他叹息一声,回答说。
“自我十八岁离汝州,离家千里,扎根在此。音讯不通,已三十余年。来时故旧亲朋,凋零不剩几何。如今儿孙在此,相依为命。”
“君问归期,我无归期矣。”
……
冬风冷冽。
树上,一枚枯叶在瑟瑟风中飘落,最终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