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人世变易,一生的许多遗憾。
都在这一声叹息里了。
江涉亦心有感触。
周老汉自己醉酒,只好让孙儿照料几个客人。依旧推拒了江涉和元丹丘李白几人拿过来的钱。
“不过是请郎君吃顿饭,这都不花费什么!郎君收回去吧。”
江涉只好又道谢一声。
周老汉挠挠头。
“郎君这样多礼……”
周阿吉扶着祖父躺下,又给祖父掖了掖被子,这才转过身,推开门,拿起自己放在外面的笔直的树枝,继续和客人们聊起来。
他兴致勃勃说:
“凉州可热闹了!”
“我们家是做饭馆生意的,每到上元节那三日,阿翁都要到城里给饭馆帮忙,连我都得去城里搭把手,不然可忙不过来。”
“里面胡人也多,你们要是看到蓝眼珠绿眼珠的人可别害怕,他们除了和我们长得有点不一样,有的味道大些,其他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人。”
周阿吉还提醒了他们一句。
江涉没说长安和洛阳的胡人也多,那些胡人来自天南海北各处,他笑笑说。
“那就谢谢你了。”
周阿吉的小脸黑黑红红的。
他嘿嘿咧嘴一笑,又说:
“现在天冷了,都快要十月了,已经开始下雪,再往前走,风雪更大,客人们要是不急着赶路,就等转过年来再行路吧。”
“到时候还能看到上元节的花灯,凉州的上元节可热闹了!”
“一座大城里面有七座城,我们凉州有十万人家,四五十万人,还有好多高头大马!你们进城就可以看到了,特别好!”
“听说凉州刺史还要与民同乐,放上一座灯山呢。”
周阿吉喋喋不休,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
除了上元节的时候,其他时候最好不要在晚上出来。
他去凉州城的时候,爹娘就严令禁止过这一点。
再比如,要是去凉州城里拜佛,千万不要跑去大云寺。
爹娘说那寺里有鬼。
他一口气叮嘱了小半个时辰,说的口干舌燥,抬起水碗来喝水,不够喝又去水缸里够。
江涉看到他手里始终拿着那个宝贝树枝,不由笑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几片枯叶,一根草,一段笔直的树枝,在他们眼里都是宝贝。
猫却是直勾勾看着。
等周阿吉去舀水的时候,她偷偷转过来,招了招小手,和人悄悄说小话。
“我之前找到过一根,比他的那个还长!”
这猫儿总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胜负欲。
江涉失笑,随口道。
“猫儿厉害。”
猫猫小脸一凝,坐得更正了。
她一双锐利的眼睛就开始在附近树上、地上瞄,看能不能得到一柄更好的神兵,好压过周家这小孩。
“砰。”
变成了一只小猫。
很快跳上墙头,趁机钻出去。
不一会,猫回来了,嘴里叼着东西。
看到周阿吉一只手端着水碗走过来,这小妖怪又急急忙忙收敛视线,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我没有偷看过”的样子。
周阿吉把一根树枝挥的凛凛生风,寒风在树枝梢头呼啸而过,就像是一个将军在挥舞长剑。
他玩了一会,满意地把剑收入鞘中。
——把树枝斜斜插进腰上的布绳里。
刚才说过了好多话。
周阿吉对这些客人满肚子好奇,又主动问他们。
“长安有什么好玩吗?我听说这里离长安很远呢!你们是骑马过来的?要走多久?”
三水忍不住笑了下,她拢了拢头发,露出一点细碎很淡的疤,想想说。
“有两千里吧。”
“两千里!”
小儿惊呼一声。
他从小就在凉州和村子里长大,会算点简单的账目,此时却算不出两千里要走多远。
“这么远啊……”
周阿吉有些出神,跟着想了好久,简直有些钦佩眼前这些人了,他腰间斜斜插着那根树枝,羡慕地喃喃说。
“我要是也能走上这么远就好了。”
去西域看看。
去祖父一直惦记着的中原看看。
三水安慰了一句。
“总会有的。”
她心思一动,看着眼前的小孩摸了摸那树枝,显然很是宝贝爱惜的样子,三水忽然对那小儿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不想看看长剑?”
周阿吉眼睛一亮,一下子精神大振。
“想!”
三水得意一笑,回到她借住的屋子里,把自己的铁剑拿出来,还是当年她和师弟偷偷从山上带出来的那一柄。
剑光浮动,凛凛清辉。
周家小孩几乎在看到的那一瞬,就喜欢上了。
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仰起小脸来。
“我能摸一摸吗?”
“可以,别割伤自己就行。”
三水满不在乎说了一句,看着小儿眼睛试探碰了一下铁剑,目光灿烂,比天上的星斗还要明亮。
看得江涉也是微微一笑。
猫在旁边晃着小脚。
不知什么时候,这猫儿手里多了一根树枝。
和周家小孩手里的那枝差不多,难分伯仲。
这是刚才她趁着周阿吉出去舀水,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猫,从外边叼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