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落雪了,长安的雪轻软,风却是凛冽的,刮在脸上如刀片割过。
但这疼痛只属于那些不得不徒步行走的人。内城这一带,住的都是权贵之家,狐裘貂裘早已裹住了身子,马车辘辘驶过雪地,车厢里烧着银炭,暖得可以穿单衣。
江涉、猫和李白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脚步印深深浅浅。
江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坊门。
外面有稚子在雪里蹦跳,头上胡乱顶着一面小小的傩面,扮的是文判官。
远处的一角,乞丐披着薄衣靠在巷子里。
大笑嬉戏声,哭声低吟,同样钻入耳朵,不分高下。
江涉侧过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李白。
“太白有什么想法吗?”
李白想着薛伟的事,雪地踩在他脚下吱嘎吱嘎响。
“薛伟是病的离魂了?”
“差不多吧。”
“三次呼唤而不得,那他历此一场,也该想明白高官厚禄不是所求了。不知会不会真去寻仙。”李白想着。
江涉笑了笑。
他一贯是温和从容的样子,平时经常有挑夫争道,别人不肯让路只想自己先走,他却愿意让一让。
此时却说。
“难。”
飘飞的细雪落在身上,却稍稍一滑,就滚落跌下去了,没有沾染衣裳。
江涉走在雪路上,慢慢悠悠地说:
“高官厚禄也不是说说就可以放下。人人敬重你,尊奉你,衣食之供,亲戚之养。”
“这样的优渥,怎么会因为寻仙这种小事就轻易放下?”
李白并不认同。
“这怎么会是小事?”
他又说:“白虽出身富足,但也愿意放下金银俗物。自从少时出蜀,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顿了顿,补充说,“丹丘生十五入道,也是如此。”
江涉笑了笑。
他无端想起了李白的那些友人,比如汪伦什么的……
“那财这一字,姑且算是太白看破了。”
李白还在想那句“姑且”,听着很勉勉强强。
江涉玩味,反问他:
“可是名呢?”
李白奇怪。
他和元丹丘两人,不慕名利,游走于高山水泽之间,如今不是已经看破了名吗?
江涉却摆摆手。
两人走出了坊门,一下子外面的风雪更紧更冷了,他们从那些欢笑跑来跑去的孩子中间穿过,长安的小儿也比兖州的富庶,买得起傩面和饴糖的人家有很多。
他们走在街上,能听到有人推着专门的石头挨家挨户走过,吆喝着,“磨剪子喽——磨菜刀——”
路过地上的乞丐,磨菜刀的老翁皱了下眉头,往边上避了避,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怕沾染到晦气。
江涉的目光扫过乞丐,扫过孩童,扫过老翁,最后又落回李白身上。
他这才慢悠悠开口:
“所谓名,当然也不只是世俗上的功名利禄。”
“‘名’最开始的意思,是大家在黑暗中看不到彼此,需要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来证明。”
“《说文》有言:‘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
“到后来,世人又开始追寻‘名’与‘实’的关系。想让名分、称号与实际、地位、责任相符。”
“所以孔子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是以,又有名声、名望。”
“人便有了不同的身份。”
“后面又有名册、名籍。战国时,掌管户籍的官吏便叫作名家。便是从‘名’这个字取来,为百姓编正勘验身份……”
“也便是我们如今每个人都拥有的籍册,是出行到远处时要找五人担保的过所。”
李白的目光看向远处。
他当然也有籍册和过所,离家至今,许多人给他开了不少便利,已经有许多年没怎么好生补过这东西。
李白一阵沉思。
落雪中,他听到江涉的声音。
“有了身份之别,名利高下之分,‘名’也就逐渐变得复杂。”
“可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在黑暗中与同伴的称呼而已。”
江涉感慨,与对方说着这些。
近处疾行飞奔而过的小孩子,脸上因为兴奋和寒冷而浮出红晕,有个格外撒欢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