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紧张的小脸从傩面下钻出来,结结巴巴说。
“郎、郎君,对不住……”
他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低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却迎上了一只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弯腰,捡起那截脏兮兮的毛领,全都是泥水和雪水,已经冰冷的不行。
手在上面轻轻擦了下,就一下变得干净了。
下一刻,暖和的毛领围在他身上。
“下次不要这样莽撞了。”
小孩子睁大眼睛,扯着自己的毛领看了半天,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子变好的。等他回过神来,想要道谢时,那两个郎君已经走远了。
“砰!”
又是一团雪砸在孩子身上。
是他的玩伴张八,正得意地朝他做鬼脸。他一下子忘了方才的疑惑,愤怒地瞪向自己的仇敌,也团起一大捧雪,攥紧了狠狠砸回去。
“张八!你敢趁机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猫儿扭头看着他们,觉得这些小人很不灵巧。
这样都能被砸中。
一群笨蛋。
长长的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两下,猫看了一会,又快步跑过去追上人。
雪地里,两行脚印旁边,又有许许多多完全不循规蹈矩,东一下西一下的小小印记。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江涉呵出一口白雾,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话。
“世上的许多官员,虽然有不少是为了官阶和名利而做官。但就像是我说的名与实相符,受其责必担其任,他们中多少人,也实实在在做过些事。”
他指向街边。
李白顺着看去,这才注意到,每条主要道路的交叉口,都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很多有的磨损了,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满了字。
“那是治病的药方碑。”
江涉说:“长安、万年两县,所有的交通要道都立了这样的碑。如果贫人生病,无钱求医,来这里看看,就会知道该抓什么药,如何治病。虽不能治百病,但寻常的发热、腹泻、头疼脑热,都有方子可循。”
李白走近一座碑,拂去雪水。
上面工工整整刻着药方。
麻黄、桂枝、甘草、杏仁各几钱,治伤寒。茯苓、泽泻、猪苓各几钱,治水肿……
刻字端庄清晰,哪怕不识字的人,请人念一念也能明白。
“这是长安万年两县,诸多县令、县丞、主簿和许多官吏们共同的功业。”
其中便有薛伟一人。
江涉淡淡说:“没有他们,就不能做成此事。”
“所以就算有官吏中饱私囊,但只要不超过限度,把事做成,朝廷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捞利。至于如何让他们不超过限度,那就是朝中诸位御史言官的职责了。”
“渭水之前修立的水渠,也是这样。”
“更如前朝时,炀帝大兴土木,修运河,当时有数百万人受苦,民生煎沸,百姓痛苦的像是放在鼎里煎炸。但一百年后,往南的商路通衢,依旧依靠这段水路。”
风雪里,他的声音平静而高远。
“有不少人因此富庶。”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有许多人饱了私囊。”
李白听的入神。
“这也是名吗?”
“是啊。”江涉回答说。
“因帮助他人而得到赞誉,因建立功业而感到自喜。”
“这也是名。”
细雪纷纷,长安的街道都被白雪染成了白色。
举头望去,天地上下,空茫一色。
李白的衣襟上、头上、眉眼上全都是雪粒。
江涉不紧不慢说:
“之前在兖州的时候,论起庙会里卖艺的顶杆一家人,太白和霞子的回答让我颇为欣喜。心怀正气,好打抱不平,就算割舍钱财分给众人也不觉得可惜。”
“一路上,我也多次看到你们把钱财分给街头卖艺人、贫人、乞索儿。”
“一直在践行当初的话,不负所言。”
李白难得有点不自在,他扭了下肩膀,心里咀嚼着江先生刚才说的话。
他道:
“当时那两个杜家人说他日为官,庇佑乡里州城,估计比我和丹丘生做的更好。”
说话间。
两人一猫已经走到了巷口。
一个乞索儿,披着薄薄衣裳,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雪已经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像是一块不干净的白殓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