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庙祝心头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回想起在梦里城隍的称呼,他喉头滚动了下。
“可是江先生?”
江涉闻声看过去。
是个戴着黑色幞头、身形矮圆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再往后看,是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拭供桌,不时朝这边张望,想必是庙祝的妻子。
江涉和善笑笑。
“庙祝客气了,不知城隍在何处?”
庙祝亲自迎上前,一路作陪,嘴上还说:
“先生且往这边去,您是贵客,城隍早就吩咐我们预备上了。”
“这两位是先生的童儿?真是骨秀神清,冰雪聪明……”
庙祝连身边的小童儿都顾及上了,连声称赞。
猫儿仰起头,看向庙祝。
说着说着,庙祝奇怪起来,不知道高人带着的狸奴这么看他干什么,碧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一直盯着人。
犹豫了下。
庙祝试探说:“这猫儿也好。”
就看到这狸奴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像是能听懂人说话。
长安的城隍庙香火旺盛,有人远远看到庙祝亲自陪着一个人,都有些诧异。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低声问道。
“那人是谁?瞧着面生得很。”
身旁同伴摇头。
“年纪轻轻的,就算当官也不会是什么大官,莫非是个世家子?”
“我看不像!”
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插嘴:“上回王家的儿郎想要驾马车入城隍庙为祖母祈福,都被庙祝回绝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庙祝脾气倔得很,也就对那些道士和尚们客气点。”
更多的人不信。
“他不要香火钱了?我就不信,要是圣人来了,这庙祝还能这样?”
别人白了他一眼。
“圣人来了再说,你论的那么清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远处传来说话议论声。
江涉没有回头,依旧走路,恍若未闻。
三水和初一年纪尚小,耐不住好奇,扭过头看了好几眼,说话的是几个富贵打扮的拜香人。
庙祝也没听清这些人说的什么。
见到两位“仙童”感兴趣,他在旁边介绍说:
“那是李八郎和郑二十一郎,边上的那位是罗六郎,都是京中官员之子。国子监的学生最近来城隍庙拜的格外勤勉。”
三水好奇。
“为什么啊?”
庙祝笑了一声,给两位“仙童”解释:
“如今是仲春,国子监又要季考了。”
三水和初一还没有经受过这种考试,不知道考试和烧香参拜有什么关系。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
城隍庙里辉煌威严的神像,眼中灵光闪过,随后望了望偌大城隍庙。
几位鬼神身形虚虚。
依次飘向庙祝待客的屋子。
郑二十一郎正拜香呢,忽然感觉香火烧的极快。
不知为什么,刚才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心跳的厉害。
他恭恭敬敬对着香火拜了三拜,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
望着正燃着的香炷,郑二十一郎有一种预感,城隍和两位判官都吃了他的香火。
这次季考,定然高枕无忧!
……
……
内室早已布置妥当了。
椅擦得锃亮,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
庙祝刚引着江涉三人入内,便见室内不知何时已多了三道身影。
“先生来了。”
城隍笑着行来,拱手行礼。
庙祝看着突然出现的高官,还有身边两个跟随着的官员,一个是文人模样,拿着一支毛笔,一个是相貌狰狞的武汉,手持一道长鞭。
和庙里他们成天供奉的城隍,文判官,武判官一模一样。
庙祝咽了咽口水,不敢多看。
连忙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掩上房门,他才长舒一口气,心脏却仍砰砰直跳。他快步走到外间,一把拉住正在收拾香烛的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猜我刚才见到谁了?是城隍!城隍爷亲自现身了!还有文判武判!”
庙祝婆娘被他吓了一跳。
她捂着心口,想着说:
“我给你烧碗符水喝喝……天爷保佑。”
庙祝见她还不信。
就说起客人果然来了,刚才她也亲眼见过是个青衣高人带着两个童儿,要不是畏惧神威,他甚至都想带着婆娘进屋看看。
庙祝拽着婆娘来到香炉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中满是热腾腾的喜气。
屋子内。
城隍隐约听见些声响,笑道:
“凡人见识短浅,让先生见笑了。”
江涉摇头。
“真情流露,有什么好笑的?”
城隍打量着眼前人,想到前不久听到的谈话声。
“不瞒先生,昨夜我听先生讲道,道法精微,就连我听了也受益匪浅。”
“不知先生是何处人?道法如此精深,早该扬名才是,之前怎么不曾听闻?”
江涉端起酒盏,他笑笑说:
“之前一直住在蜀中,在山上住了几年。”
“原来如此,先生倒是低调。”
城隍若有所思。
蜀地山高路远,多奇人异士,难怪之前不曾听闻。
这年头除了行商和有钱闲的文人,没什么人成天跋涉出游,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没去过州城,更别提走上千里了。
城隍有心想要打听那只听到几句的妙法是什么,但这样做太唐突。
他耐着性子与这位多闲聊,再看看这位要在长安待上多久,若是有可能,交往个十几年几十年,还怕问不出来?
正好,前段时间有云梦山的修行人前来拜会,也可以就此打开话头。
“前段时间,听闻有修行人想要震慑天下群鬼,特意请来位钟馗巨鬼,还引动了皇城中的天子,下令敕封为驱魔大神。”
“这般厉害,不知是不是先生的手笔?”
江涉点头。
“确实是在下所为。之前偶然在个小庙里见到妖鬼……”
文武判官坐在两侧。
他们听着城隍与这青衣人寒暄,都觉得分外诡异。他们向来是庙里供奉的尊神,受凡人香火祭拜,有些年头没有这样和人坐下来说话吃酒过了,更别提像是凡人一样主动结交。
听着听着,两位判官都不敢轻易插话,只是默默观察。
倒是三水和初一两个小弟子,觉得十分新鲜。在他们看来,这位长安的城隍,除了穿着官袍,气质威严些,好像和他们之前见过的县官没什么两样嘛!
这么一想,他们胆子也大了不少。
三水扯了扯初一的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仰起脑袋问。
“日夜游神是怎么发现前辈的呀?”
文判官看了一眼那青衣人,见对方并无不悦之色,便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