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打了个抖。
只有两下敲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来没有过声音。她拽了一把自家汉子,咽了咽口水。
“刚才,你听见没?”
屠夫也绷紧了身子。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夫妇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再次敲响了门,一同传来的,还有轻快的话声。
“可是汤二家?”
两人一下子从床榻上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前来的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屠夫毛发耸立,紧张的找来刀子,妇人紧紧攥着晾衣服的竹竿,准备要是有人进来,就拿长杆把人戳死。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
屠夫清了清干哑的喉咙,粗声问道:
“你、你是何人?”
“在下江涉,之前在景公寺前同观壁画,听说足下感触颇深,特意登门请教。”
门外人语气从容,“今日有些晚了,幸好足下也还没睡。”
屠夫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
听这声音,不像是贼人或者强盗,也不像是他们以为的恶鬼。
过了好几息,屠夫才定了定神,胡乱披上一件粗布外衫,将那柄尖刀紧紧藏在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只是虚虚合上、用一根木棍简单拴住的外门前。
他眯了眯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到明亮的月色下。
有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站在外面,看不清楚神情,但身后没有跟着人,衣裳也薄的很,看着不像是藏了刀子。
有影子,便不是鬼。
屠夫心里稍定,将握刀的手背到身后,吱呀一声推开门。
对方像是个读书人,屠夫回想着在东市看到的那些士子文人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词,皱着眉眉粗声问。
“足下……”
在屠夫和妇人不曾觉察的地方。
钟馗正守在外面,手下捉着一只扭动的小鬼。
他听到里面传来话声。
从生疏转到熟络。
到了后面,屠夫甚至让自己的妻子点上了油灯,拿家中的浊酒奉给客人饮用。
这是还不完备粗劣的酒水,上面还漂浮着酒糟和米渣,整体是浊白色。
如果多次过滤,再多酿造一段时间,便是价格贵上许多,给文人士族来喝的清酒。
三人相谈也更欢畅。
屠夫大笑。
“郎君那天也在景公寺?”
江涉点头。
油灯的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的侧脸。
对方是没有读书识字的人,用尊敬文雅的话来交谈只会让对方羞愧恼火。江涉开口笑起来:
“是去看了看。我听人说汤二你准备改行,不再继续做屠夫,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行当?”
这个屠夫还没想。
一番交谈下来,彼此已熟稔了许多。
屠夫问的直截了当:“江郎君莫非是那店家的说客?”
他担心是那些习惯了由他供应肉食的店家,不愿见他改行,派人前来游说。不然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连他去寺庙看画都知道。
肯定是姓胡的那个伙计多嘴。
江涉笑起来。
“如果是酒家派来的说客,怎么会在深夜找上门来,扰人清静?
“不过是我心中觉得有趣,想要来瞧一瞧罢了。”
屠夫觉得也有道理。
他与这位江郎君聊了一会,已经能看出对方是个随性的人,做出深夜来访的事也算正常,不像是被人指使的。
没准是当时在庙里看到他了,和人打听了住处。
心结一打开,说的就更加顺畅。
屠夫开始发着牢骚,说起自己心中的畏惧。
“江郎君,你是读过书的明白人,你跟我说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报应?”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酒碗边缘。
屠夫神情有点紧张。
“我从八岁开始跟我爹学着杀羊杀猪,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一把刀养活了我们全家老小,盖了这间屋子,娶了婆娘。”
“但我去看那画,心里害怕的紧。”
“就算在这样的夜里,也好像听到外面羊圈里的动静,觉得它们是在咒我。”
“以后恐怕就要下地狱去,受那刀劈斧剁、油煎火燎。”
屠夫脸上浮现出忧惧紧张的神色。
他看着江涉。
对方忧惧,江涉也收敛了笑容,不好让对方感到轻视。
“绝无此事。”
“如果说死后的报应,恐怕没有。”
江涉说,“但人生活在世上,自然有被人相助的时候。也有或阴差阳错,或存心施恶的时候。”
“既然有过善举,也有恶念,想来在当世便有结果,是否如此?”
“何必来世再报?”
屠夫凝神思索。
“是这个理!”
他想起一件旧事,跟江涉说:
“我有个三舅,早年就是个不着调的混不吝,有一回故意伸腿绊倒了一个老太太,害人家摔了个大跟头,额角磕出个大包,万幸没出人命。”
“当晚回去,人家家里的五个儿子三个女婿,就堵在他家门口,结结实实把他打了一顿。之后整整一个月,见一次打一次,连人家孙儿都气得上去踹了两脚。”
“这可不是现世报么!”
江涉笑着点了点头。
屠夫自在了许多。
另一旁,他妻子也跟着点头,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插话道:
“早该有个人来去劝劝他!成天就知道自个担惊受怕。”
屠夫有点挂不住面子。
他嘀咕。
“是那画画的太吓人,跟真事一样……”
“江郎君,你也去看了,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心里也惴惴的难受。”
江涉谈兴也浓了起来。
正好屠夫问起那地狱变相图的细节,他就顺着讲起来。
吴道子所绘的种种恶鬼变相。
无论黔首还是王公贵族,都在地狱中沉沦受刑,在这个时候,前无来者。
钟馗守在外面,静听。
这里是城外,长安的死人以百万来计算都是少的,阴魂遍地。
难怪城隍管不过来。
这些阴魂许多身形虚虚,看着快要消散。也有魂身尚重的,看着像是新死的鬼。还有怨气深重,或是机缘巧合,仍有神智的阴魂。
这时候,许多阴魂,都被屋内的谈玄论道所吸引。
不自觉地凑上前来。
钟馗斗大的眼睛微微一瞥,扫过群鬼。
这些阴魂感受到煞气,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丝毫造次,只敢远远地围着,恨不能把耳朵抻长了些。
它们离得远,只能听到模糊的字句。
“日月……”
“释家有八热地狱,从等活、黑绳……直至无间阿鼻……”
稍稍听到一点字句。
那阴魂兴奋的长舌一甩,险些把自己再吊死一次。
它抻长耳朵细听,只能听到隐约的字句,抓心挠肺。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外面有飞鸟掠来,扑簌簌停在房檐下的燕子窝里,那青色的飞鸟歪了歪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瞧着那透过微弱光亮的窗子,凝神细听。
更远处的草丛深处,冷风吹拂着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轻响。好像有什么巨兽压伏的痕迹。
羊圈和猪圈里的牲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声音,过了一会,呜咽声就听不到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此时,这一片土地,众妖环绕,群鬼聚集。
向来妖鬼聚集的地方,都是阴风阵阵,可却显得气韵澄澈,一片清明。
天上一轮皓月,洒下清辉如练,几缕薄云环绕其侧,被夜风推动着不断变幻。
气态清正灵动。
而屋内的谈话声,仍在继续。
正好夜间巡视的夜游神路过此地,远远瞧见那茅屋前竟聚集了上百妖鬼,影影绰绰,其中不乏道行高深,气息晦涩之辈。
夜游神心头猛地一颤。
他不敢贸然靠近细看,急忙掉转方向,急匆匆赶回城隍庙禀报。
庙内。
城隍难得清闲,自家关上了殿门,正捧着一卷凡间流传的春宫戏本。
嘴里勾着一抹笑,看得津津有味。
正要翻到下一页。
殿外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夜游神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周全,急急行了一礼,声音都变了调:
“禀城隍,大事不妙!”
城隍爷手一抖,连忙抓起手边一本公文薄册,堪堪掩住那书。他看向夜游神,蹙眉威严问: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夜游神哪还顾得上观察上峰的脸色,火急火燎地将外面妖鬼聚集的事说了。
末了,夜游神还心有余悸,跟着补充道:
“远远一看,便有百十之数,不乏有道行的,不知它们聚起来干什么。”
城隍听了,眉头锁得更紧。
“可是东西二市那边的妖鬼?”
“若是他们,多少有些分寸。”
那些妖鬼虽然聚集在东市和西市,但最多是促狭了些,买卖市易。少有行恶的,多半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夜游神摇头。
他详细说了说地方,是城外的一户人家附近。
那里阴气重的他都不敢多看,生怕被妖邪吞入腹中。
城隍见夜游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中疑虑更甚。
他摇了摇头,将满桌的公文和那本惹祸的戏本暂且搁下,起身吩咐道:
“去,将文判官和武判官一起叫过来。”
不多时,文判官手上拿着一支笔,武判官握着长鞭。
连同夜游神,四位鬼神一同行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夜游神所指的那片郊野。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