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留守庙堂的中书令李守贵派使者急赴保静县,将灵武陷落的消息禀告至国相没藏讹庞。
待讹庞拆了信件一瞧,骤然色变,怒拍桌案,大骂:“竖子,坏我大事!”
他与赵旸对峙在保静,彼此僵持不下,原本指望着没藏宝宁能从灵武迂回袭击回乐,最好夺取回乐,切断宋军退路,再不济也能袭扰回乐,叫那赵旸分心后防,顾此失彼,岂料没藏宝宁太过鲁莽,一头撞进宋军设下的陷阱,前前后后一举葬送了近万兵力不说,连带着灵武县,也被宋将郭逵、赵瑜顺势夺取。
这下好了,这一带黄河东岸的城镇基本沦陷,他西夏掌控的城县就只剩兴庆府与保静县。
而更糟糕的是,相较南边好歹还有个保静县可以庇护兴庆府,若宋军不能攻克该县,也不好贸然进犯兴庆府,以免身腹、背后遭到袭击,可灵武那边,灵武方的宋军可是随时袭击兴庆府。
倘若是在其他时节,还则罢了,好歹还有一条黄河天堑可以阻挡宋军,可偏偏眼下是十二月,黄河冻结,灵武方向的宋军随时可以渡河。
这简直是腹背受敌之境!
足足小一炷香工夫,讹庞将屋内一切看不顺眼的东西都砸了,以宣泄心中的怒火。
待一通发泄之后,他才逐步冷静下来,一面唤入亲随吩咐打扫屋内狼藉,一面吩咐他们:“叫野乜浪罗、诺移赏都、埋移香热来见我,就说有要事相商。”
看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倦,可见目前的局势,确实是打击到了他。
少顷,野乜浪罗、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前后来到。
尽管此时讹庞的亲随已将屋内的狼藉打扫干净,但屋内莫名其妙少了许多摆设,三人也或有察觉,彼此对视一眼,神情愈发凝重。
待双方行罢礼,诺移赏都率先开口:“国相招我三人,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没藏宝宁偷袭回乐失败,反令灵武遭宋军夺取,这么大的事,讹庞想瞒也瞒不住,轻叹一声,如实叙述道:“我刚收到兴庆府派人送来的消息,称……宝宁袭取回乐未成,反中了宋军诡计,兵败被俘,随行的拓跋成、李朝奉、野遇守信、细封讹吉等人降了宋军,领着宋将郭逵顺势骗取了灵武,如今,灵武亦被宋军所占。”
“什么?”野乜浪罗、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骤然变色,毕竟如此一来,他西夏的局面可就愈发艰难了。
惊怒之下,诺移赏都口不择言地责怪讹庞:“这等大事,国相本就不该交给一个小辈,何况没藏宝宁素来鲁莽……”
一同责怪埋怨,讹庞脸上立马就挂不住了,怒斥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二人道:“当初我就问过你二人,望你二人坐镇灵武,当时你二人是怎么说的?直说宝宁勇武,有他坐镇足以,如今他坏了事,你二人却来怪我?”
这一番话,倒也说得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稍稍有些心虚。
也是,毕竟就当时情况,灵武随时都有可能先遭宋军攻占,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哪敢率本部兵力前往镇守?还不如跟在讹庞身边,倘若遇到什么危机,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眼见讹庞与诺移赏都二人争吵不休,野乜浪罗在旁解围劝说:“事已至此,彼此推诿无益,当务之急,应寻思对策……”
听到这话,讹庞率先收敛怒容,扫了一眼三人,稍显生硬地问道:“……局势,大致便是如此,我招三位前来,也是讨论对策,不知可有什么破局之策?”
破局之策?难!
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也难怪,毕竟眼下他西夏的局面确实凶险,仅剩兴庆府与保静县——当然,其实严格来说,宋军占领的城池只占他西夏的极少比例,在他西夏东南部,嵬名浪布尚率领有数万精锐坐镇左厢神勇军司,庇护着银州、龙州等大片疆域;西边的凉州,也依然在他西夏的掌控下,遑论西北部与北部的广袤疆域,问题是远水难救近火,赵旸这一路宋军长驱直入,直逼兴庆府,以至于他们根本来不及调动剩余的兵力。
“若不……迁都?”
眼见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一言不发,野乜浪罗先行开口:“向西迁至凉州。”
自李继迁、李元昊祖孙时期以来,西夏一直在经营汉唐时的丝绸之路,在这条丝绸之路上沿途修缮旧城,自凉州一路往西,似甘州、肃州、瓜州,直至沙州,都有经营。
且这一路,南边有连山,北边有龙首山,仅有一条狭约百里的通道可供通行,但就战略而言,不失是退守之策。
但讹庞只是思忖了一下,便摇头将其否决。
原因很简单,一来从凉州至沙州,沿途几乎都是戈壁荒漠,经营收入几乎全靠与西域通商的丝绸之路,如何比得过河套地区土地肥沃?又如何及得上东南部似盐州、银州、龙州等地的富饶?
因此退守凉州,等同于将西夏最为肥沃与富饶的土地,将其中九成九拱手相让于宋军,自己退去凉州以西那片苦寒之地。
好消息是,若他们这么做,宋军未必会再趁胜追击,除非宋国想要打通丝绸之路。
坏消息是,届时只守着一条丝绸之路,根本无法维系一个国家,哪怕宋国不派兵攻打他们,他们也未必能支撑数年。
在一阵许久的沉默后,埋移香热终于开口:“迁都一事,确实不可,一旦西迁,就好比出华夏而入夷,他日再无东归可能。依我之见,不如趁着我等尚有一战之力,派人与宋军谈谈。”
“你这话何意?”讹庞警觉抬头,目光中闪过几丝警告之色。
然而埋移香热仿佛就跟没瞧见似的,自顾自继续说道:“那赵旸先前不是说了么?元昊祖孙,本是唐臣,趁着乱世篡建大白高国,今他宋国为中原正统,若我等愿降,他必厚待。……既难以抵御,何不为家族计,降顺宋国?正好,太后也在宋军那处,看在太后的面上,想来那赵旸也不会待我等太过苛刻。”
野乜浪罗与诺移赏都听得一愣,看似有些心动,反倒是讹庞,仿佛被埋移香热这番话激怒了般,气得满脸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