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人会觉得惊奇,没藏氏竟拿他没藏一族,隐晦地要挟其兄没藏讹庞,难道她不是没藏家的人么?
是,但也不是。
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没藏氏如今在没藏家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也未必被那些族人真心接纳,至少那些族人对她的恭顺,远不如对她兄长讹庞。
而反过来说也是如此,论亲疏,没藏氏心中最信任的,恐怕也就只有她儿子李谅祚与她小情夫赵旸,然后是宝保吃多己,至于他没藏家族人,甚至还要排在高怀昌、毛惟正两家之后。
当晚,在将儿子哄睡后,没藏氏仅带着宝保吃多己站在寝宫廊外,暗暗关注宫内换防后的守备。
她并不着急,毕竟她有足足一年的时间来准备她与宋国的交易。
至于宫中的守卫,她除了没移一族甚至渭州张亢作为外援,哪怕是在兴庆府,她也还有一支私人武装,那便是麻魁军。
尽管当年辽国讨伐他西夏之际,她麾下麻魁军损失惨重,但事后她便再次补足了这支女军。
作为西夏乃至整个天下罕见的女兵,麻魁军向来以她马首是瞻,几乎不太可能被其他人掌握。
而这也是她的底气之一。
待他日时机合适,他兄长讹庞被引离兴庆府,介时她便率领麻魁军,与没移皆山甚至张亢里应外合,哪怕不惜一战亦要将儿子从兴庆府带走。
最多一年。
而没藏讹庞那边,他于次日则唤来了新为宫卫将军的族人没藏阿移,询问后者:“昨日你可去拜见过太后?太后作何反应?”没藏阿移恭敬道:“昨日下午我接任宫中守卫后,便去拜见太后,太后嘱咐我要严密保卫宫中安全。”
“没有别的?”
“并无其他。”
“唔。”没藏讹庞微微点头,旋即吩咐道:“就像我之前吩咐你的,若日后太后离宫,你不会理会,但是不许太后将幼君带离王宫,哪怕只是带往城中,没有我首肯也不许,明白么?”
“是。”没藏阿移抱拳领命。
叮嘱一番后,讹庞便让没藏阿移离开,随即再次派遣使者,催促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嵬名浪布、野乜浪罗四大将至兴庆府商议要事。
数日后,四大将几乎同日抵达兴庆府,被讹庞请至府上,可见这四大将对讹庞也有提防之心。
讹庞将四人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待府上仆从奉上茶水后,诺移赏都率先试探道:“听闻太后从宋国回来了?可有什么转机?”
讹庞冷笑道:“她不过是千里迢迢赴宋国与其姘夫厮混罢了……身为太后,简直不知羞耻!”
诺移赏都几人面面相觑,碍于讹庞的面子,并未再做追问,倒是野乜浪罗好奇询问:“太后那位姘夫……如今在宋国是什么地位?”
听到这话,讹庞的心情也有些复杂,犹豫半响,如实道:“很不寻常,如今那小崽子已然是宋主女婿……”
诺移赏都惊讶道:“据说我知,宋主就一个女儿吧?传闻辽主曾为儿提亲,却遭宋主拒绝……”
“唔。”讹庞微微点头。
见此,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嵬名浪布、野乜浪罗四人表情愈发古怪。
他们实在想不通,那赵旸既做了宋主的女婿,居然背地里还与没藏氏私通……求什么?
“莫非那位公主长得丑陋?”嵬名浪布一句揣测,引起众人大笑。
笑过之后,讹庞也将赵旸借他妹没藏氏之罪传达的警告告知众人:“……那小崽子叫我妹妹替他转达,无论屈野河西亦或古渭州,皆他宋国土地,宋国寸土不让,叫我等莫要自讨没趣。”
果然,诺移赏都四人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警告,亦是心中大怒:“黄口孺子,好是狂妄!”
野乜浪罗更是心切,怂恿道:“既无转机,那便开打,以武力迫使宋人妥协!”
事实上,去年没藏氏赴宋之前,讹庞就曾与诺移赏都商议定,欲以袭扰陕西的方式迫使宋国退让妥协。
但后来因为没藏氏赴宋,这件事被讹庞暂时按下,毕竟讹庞也想看看,她妹妹赴宋,是否能动摇她那个小情夫,使宋国在古渭州、最起码在屈野河西有所退让。
若是能成,那就是他西夏不战而胜,自是可喜可贺。
没想到他妹妹此番牺牲色相,换回的却是赵旸那小崽子毫不客气的警告与威胁,这委实是将讹庞给惹毛了,故此番再次邀请诺移赏都四人,商议袭扰宋国之事。
不过有件事,讹庞也要事先告诉众人,以免日后担责:“那小崽子叫我妹转达,若我大白高国擅自撕毁当初停战协议,再起兵戈,宋国将率先取消迄今为止所设一概榷场,停止宋夏互市,甚至,纵兵讨伐……”
讨伐?
诺移赏都四人哑然失笑,盖因近十几年来宋夏两国的战争,宋国胜少败多,如今妄提讨伐,实在是让他们感到好笑。
相比之下,那句“取消榷场”、“停止宋夏互市”,则愈发让他们感到压力。
毕竟别看西夏在“宋夏互市”这块上的获利其实还不如宋国那边多,但奈何这份获利却在他西夏财政中占据大头,且像粮食、药材、布匹、茶叶等民用之物,还事关他西夏国民的生活所需。
一旦宋国果真取消榷场,停止宋夏互市,这对西夏国民的生活,必将遭到巨大影响。
足足商议了半个时辰,野乜浪罗的一句怂恿,打消了众人的担忧:“打!两国互市,宋国获利远远超过我国,我就不信宋国真会取消榷场!”
不得不说这便是认知上的差异。
不可否认,宋国在宋夏互市上的获利确实要超过西夏,但这笔获利在宋国财政上却只占微乎其微的比例;反观西夏,尽管获利不如宋国,却在财政方面占据大头,在这种情况下,宋国为何不能取消榷场,停止两国互市?
事实上,历史上的宋国在遭到讹庞纵容的袭扰后,也是毫不犹豫地就取消了榷场,停止了两国互市,但遗憾的是,此刻无论没藏讹庞还是诺移赏都等四大将,皆以为宋国在互市这块获利更多,故绝对不会取消榷场。
当月,西夏国相没藏讹庞以“宋国侵占夏属古渭州、并擅自在古渭州建城”为由,纵骑兵数千,袭扰其口中“古渭州”,即镇戎军北部,紧逼数年前由赵旸主持修建的平玛城——后宋国朝廷为当地民族融洽考虑,改为怀德军路,暂隶于镇戎军辖下,并受渭州管辖。
时知镇戎军冯文俊得悉,一边火速派三千步骑支援怀德军路,并向渭州求援。
知渭州兼陕西四路经略副使张亢闻讯,派兵马都总管郭逵率军五千,支援怀德军路,并同时派人上奏朝野,言西夏撕毁和约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