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吕公绰、王洙、李绚三人再度来到班荆馆,当赵旸随后与其相见时,三人正向昨日接管了班荆馆内外安全事宜的种谔询问着什么,从旁还站着蓝元震与曹佾,待看到赵旸时,几人不约而同地迎上前来,行礼问候。
“赵都御史。”
“郎君。”
行礼问候之后,吕公绰带着几许莫名神情试探赵旸道:“赵都御史,我等奉命迎那位没藏太后进城,觐见官家,不知那位太后……可醒了?若是尚未醒,能否遣人知会一声,免得延误。”
虽赵旸刚从没藏氏临时下榻的寝间出来,且他闻讯而来时,没藏氏也已醒了,正在随行几名麻魁女兵的帮助下梳妆,但这事总不好明说,故赵旸假作不知,装模作样道:“我也是刚醒,却不知没藏太后那边情况……鲍荣,你且去瞧瞧,若是太后尚未醒,你便催一催。”
“是。”其实知晓内情的鲍荣面不改色地领命而去。
瞥了眼鲍荣离去的背影,吕公绰、王洙、李绚三人对视一眼,看神情仿佛带着几丝莫名笑意,但终是颇有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即便如此,几人脸上那莫测玩味的笑容,仍让赵旸看了有些不爽,再联想到昨日三人的口无遮拦,遂带着几丝不悦问道:“话说,昨晚宴后我与没藏太后闲聊,她竟知晓公主之事……我猜这是多半与三位有关吧?”
听到赵旸这兴师问罪的语气,现任权知开封府事李绚连忙拱手告罪:“赵都御史息怒,此事事出有因……”
“唔?”赵旸眉头一凝。
随即王洙亦上前一步,凑近对赵旸低声道:“赵都御史恕罪,非是我等有意透露,实是昨日赵都御史回宫向官家覆命,而我等正与那位没藏太后商议今日朝见之事时,那位太后旁敲侧击向我等几人探问赵都御史在朝境况,好似是想求证赵都御史是否得官家重用……我等也是迫于形式,才略有透露。”
“……”赵旸惊疑地看向吕公绰与李绚,二者连忙拱手道:“千真万确。”
见此,赵旸若有所思。
事实上昨日他思忖这事时,他就觉得奇怪:到了吕公绰、王洙、李绚这个级别,几人不该在这等事上多嘴,破坏他与没藏氏的关系才对。
毕竟——虽然这事委实不好敞开了讲,然目前的情况的确是,官家乃至整个朝廷都得配合赵旸“策反”没藏氏,使其贪恋他宋国的繁华、适宜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以便赵旸说服没藏氏携其子“献国投宋”,好令他宋国名正言顺得到对西夏的宣称,他日师出有名。
若谁敢在这个时候故意坏事,那等于是自断仕途,且还要受到官家的追责——既然吕公绰、王洙、李绚几人会被官家派来,想必事先叮嘱过,知道其中利害,不至于敢乱说话才对。
而此刻听罢王洙的解释,果然如此。
事实并非是他们三人故意透露,而是没藏氏有意试探他在宋国的“分量”,无论是在宋国朝廷的分量,亦或是在官家心中的分量,而王洙等人抛出公主许婚之事,无疑是对此事最有利的佐证——当今宋国官家将其目前唯一的女儿下嫁于赵旸,你说他赵旸是什么分量?
在明白此事后,赵旸也不好再责怪吕公绰、王洙、李绚几人,只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暗暗感慨,没藏氏终归不是十五六岁懵懂无知的少女,她对他或许有感情,但这份感情显然并不纯粹。
不过转念又一想,没藏氏跟他的关系或者情感从一开始便不纯粹,赵旸多多少少也有些释然了。
从旁,吕公绰、王洙、李绚几人看着赵旸这个少年郎变颜变色,长吁短叹,虽几度张口仿佛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没再开口。
此时鲍荣去而复返,若无其事地向赵旸覆命:“回禀郎君,没藏太后已醒,正于屋内更衣,委我转告郎君及诸公,她稍后便至。”
“唔。”赵旸略一点头,谓吕公绰几人道:“我等且先到堂屋相候一阵如何?”
吕公绰、王洙、李绚包括在旁的蓝元震、曹佾几人见赵旸不再追究公主那事,自然也不会再多提,纷纷点头应许。
之后约莫在主厅堂屋等了约一刻时左右,就见没藏氏带着宝保吃多已及一干近臣、麻魁,风风火火地来到堂屋内,至于其衣着打扮,似乎是换了内衬,但外头仍就披着绛红披风,可见她确实喜欢这身穿搭。
“叫诸位久侯了。”
进屋之后的没藏氏,率先行礼向众人告罪,举止大方,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飒气,唯有期间她不动声色地朝赵旸眨眼,方显几分女人妩媚。
“不敢不敢,太后言重了。”
早在没藏氏进屋之时便已纷纷起身相迎的众人纷纷拱手回礼,期间哪怕其实有看到没藏氏向赵旸暗送秋波,亦视若无睹,而赵旸自然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此有何回应。
行礼问候完毕,吕公绰拱手提及朝见之事。
没藏氏原本就对这事不甚在意,闻言轻笑道:“一切依诸位安排,只要小郎……赵都御史在旁陪伴即可。”
“理当如此。”吕公绰若无其事地笑道:“为便于太后于我大宋国内衣食住行,官家临时特封赵都御史兼摄鸿胪卿,自当全程陪伴太后……”
所谓摄鸿胪卿,其实就是鸿胪卿,只不过前者是差遣,后者是官名,然职权其实相同,皆是负责全程陪同外邦使节,包括安排觐见、宴饮等。
仁宗临时给赵旸加上这个兼官,一来是提高接待规格,二来也是便于赵旸负责没藏氏的出行,毕竟有了这个临时加官后,赵旸才能名正言顺地驱使班荆馆、开封府乃至太常礼院的官吏。
抛开上述这些,这个加官对赵旸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不说赵旸本人对此并无兴致,仁宗也不太可能让赵旸在这方面花费精力,估计过了没藏氏这事,这个临时加官就会被收回。
稍后在班荆馆内简单用了些其实并不简单的早膳,众人便迎着没藏氏进城朝见宋国官家。
只见今日于班荆馆外集结的依仗,相较之前赵旸与曹佾去郑州相迎没藏氏那回规模更大,构成更为复杂,由捧日、天武、拱圣、神勇等诸营精锐禁军构成依仗主体,太常寺负责鼓吹乐队、殿中省负责车辇伞扇,金吾卫执掌旗帜,开封府负责清道治安,甚至连皇佑改制后重新启用、已恢复一定权柄的兵部,也被派来协调各部。
总依仗队人数超过两千五百人。
据说昔日宋国于紫宸殿接见辽国使臣时,依仗人数亦不过一千零五十六人,可见没藏氏这次享受到的规格待遇,简直直逼辽主——尽管终宋国数朝,都从未有过辽主亲自出使宋国的事例。
然而如此庞大、规格如此之高的依仗,没藏氏在起初的惊艳之后,竟也不甚在意,于吕公绰等人恭敬请她登上车辇时,照旧用带有挑逗的目光看向赵旸,暗示他跟着上车。
当然这次赵旸并不会顺着她,毕竟这可是在汴京,且进城途中,不知有多少京中百姓会闻讯前来,围在道边旁观,万一没藏氏途中对他做些什么,被人瞧见,赵旸可丢不起这个人。
而眼见赵旸毫无反应,没藏氏显然有些不满,故意道:“不是说小郎君乃我馆伴官,当全程伴我身侧么?”
赵旸没好气地瞥了眼没藏氏,凑近这个女人低声道:“待会途中围观的人很多,别给我多事,否则……”
“否则怎样?小郎要惩罚我么?”没藏氏眨眨眼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