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之计，唯有请小赵郎君相劝官家，此事或有转机。”
外迁范仲淹那道诏书下达的当日，富弼闻讯与范仲淹商议。
范仲淹听罢轻叹摇头道：“诏令已下，无可更改也。”
其实他看得很明白，虽说赵旸亦隶属文官，但实则这位小赵郎君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站在文官这边约束皇权，相反时不时站在约束文官的一边，原因无非就只有一个——即在宋国崇文抑武的背景下，文官被过于惯纵，以致于要左右皇权。
“两度逼宫”的他，便是例子。
这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极其罕见的，更别说“事后”的惩罚仅仅只是外迁地方，既不贬官也不罚俸，哪怕是作为当事人的范仲淹亦不禁得感慨一声：官家真乃古今罕见仁慈之主也！
这种情况下再去求那位小赵郎君，说实话范仲淹自己心底都惭愧——且不说他此番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损害了那位小赵郎君的利益，就算那位小赵郎君出于敬重肯出面相劝，官家的颜面与威信又置于何地？
想到这里，范仲淹摇头道：“此番我虽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但终归是逼宫之举，且不止一回，若不做惩戒，他日岂非人人效仿？”
富弼听罢哑口无言，唯有苦笑。
见此，范仲淹还反过来宽慰富弼：“所幸官家仁慈，只是将我迁去南京应天府，非但未作其他惩戒，还叫我主持京东西路及江淮、两浙、福建等地吏治、改革之事，何怨之有？就是对不住彦国你等……我离京之后，京朝变法之事，便要多多劳烦你与稚圭（韩琦）。”
富弼听了既有不舍，亦有忐忑，犹豫道：“韩相公在外主持厢兵裁撤之事，恐尚有段时日方能返回京朝，期间在朝仅我一人，我恐耽误相公变法之事……如此我罪过大矣！”
范仲淹唯有好言勉励，但见富弼忧心忡忡，他心下不由想到一人，问富弼道：“若如此，你或可试着起复永叔。”
他口中永叔，即欧阳修的表字。
此前欧阳修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位比北京大名府的贾昌朝、西京河南府的陈执中，但今年三月时，因母亲过世，欧阳修离职服丧，此后虽朝廷多有调官员补缺，但终归还未敲定，此次范仲淹被仁宗迁去南京，正好也是接欧阳修的空缺。
“永叔？”富弼听罢皱眉道：“他老母丧故，恐怕不愿接受夺情。我记得今年四月时，朝中便派人起复永叔，但遭他拒绝……”
听到这话，范仲淹也唯有露出爱莫能助的苦笑，只好勉励道：“若他果真不愿，那便有劳彦国启用新人，当前朝中正直之臣，其实不缺……”
这话倒不假，如今朝中的风气，远好过庆历年间被夏竦、贾昌朝、章得象等人把持的那段时日——虽说这段时日，放在其他朝代也远远谈不上“朝廷昏暗”。
之后两日，范仲淹与富弼交割了有关变法的事项，又将裁冗司交给富弼，随即便回到府上，收拾行装。
八月二十二日，在启程前往南京应天府就职前，富弼做东于白矾楼摆宴，邀朝中许多同僚，为范仲淹践行。
邀请的朝臣，基本囊括了朝中七品以上官员，刨除为数不多的例外苏洵，亦包括高若讷。
毕竟高若讷此前奉赵旸之命为范仲淹的长子范纯祐诊治病情，富弼虽嫌恶此人，但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一并邀请。
践行宴间，高若讷果然对范仲淹一阵幸灾乐祸：“我果有先见之明。……那日我便跟你说，趁着你尚在京中，我多跑几回为你家大郎诊断，以免你被贬离京……果然被我料中。”
这一番幸灾乐祸，叫同雅室的蔡襄、曾公亮、孙抃、杨察等大为恼火，纷纷出言斥责，甚至人还有人私下责怪富弼：“既是为范相公践行，何必请这厮前来？”
不得不说，高若讷在朝中的名声，也是差到了极点，除了宋庠、庞籍、田况、王贽、刘元瑜等极少数人，其余几乎没有不反感此人的。
但高若讷却不在乎，甚至于，他十分得意于似蔡襄、曾公亮、孙抃、杨察等一干视他不耻，但又对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些人越气愤，越是指责他，他便越得意——反正他有赵旸这个靠山在，只要不犯大过，再多的弹劾也奈何不了他。
得意之余，他想到了赵旸之前的嘱咐，问范仲淹道：“你家大郎如此安置？若是无暇照顾，我可以代你照顾几日。”
对此，范仲淹的心情也难免复杂，温声道：“暂且托付彦国代为照顾……”
“哦。”高若讷恍然，随即对富弼道：“既如此，他日我便到你府上为范家大郎诊断……我有言在先，我其实也不愿来回奔走，奈何此乃小赵郎君此前叮嘱，富相公若有何埋怨，尽管找小赵郎君即可。”
“……”富弼无言以对，唯有无奈看向范仲淹，而范仲淹则是带着几许莫名的唏嘘，朝高若讷拱了拱手作为感谢。
虽他其实也不愿与高若讷为伍，但事关他长子范纯祐的病症，又是赵旸的善意，他自然也不好推辞。
而除了高若讷，此番践行宴中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宋庠。
稍后待二人寻了个空隙私下相处时，宋庠端着酒盏为范仲淹践行之余，神色复杂道：“你此番遭遇，皆咎由自取……何必？”
范仲淹不愿过于谈论“立嗣”之事，只是叹息道：“此番立嗣之祸，乃因我而起，也合该由我而终。责无旁贷。”
宋庠听罢与范仲淹默默对饮一盏，不再多说。
随即，苏洵亦端着酒盏找到了范仲淹。
在外人看来，此次范仲淹的行事对苏洵有所亏欠，唯苏洵知道是怎么回事，因此心情愈加复杂。
毕竟归根到底，此番范仲淹替苏洵乃至替官家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偏偏范仲淹自身被遭人误会，这让苏洵十分过意不去，可想要替范仲淹解释罢，又遭这位范相公劝止。
“如此即可，明允莫要节外生枝。”范仲淹轻笑道。
在他看来，立嗣之事以如今的局面收场，已是最佳，若再横生枝节，赵旸、公主、苏洵乃至官家都要损及名声。
奈何范仲淹越是如此豁达，苏洵心中便愈发有愧。
见此，范仲淹便笑着对苏洵道：“明允乃大才，奈何心性使然不愿做官，委以校书郎，实在屈才。……我离京之后，彦国欠缺助力，若是明允能不吝相助，贡献才智，则我无忧矣。”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洵亦难以推辞，唯有拱手道：“就怕我才疏学浅，误了大事。”
“怎么会！”大喜过望的范仲淹忙又唤来富弼，将事情一说，富弼也是大为欢喜。
毕竟他也知道苏洵是个人才，且又是赵旸的岳丈，有他协助变法，或某弥补他“变法派”因范仲淹被外迁南京应天府而造成的威信缺失，自然是大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