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富弼当即拱手笑道:“能得明允相助,既为我幸,亦为国家之幸。”
“不敢当不敢当。”苏洵连连谦逊道。
看着二人,范仲淹亦是由衷露出了笑容。
次日上午,范仲淹将长子范纯祐并在京租的府邸皆托付给富弼,带着一应家仆并三子范纯礼,率十余辆装载物什的马车车队,准备启程前往南京应天府。
期间,或有富弼、苏洵等与范仲淹关系颇好的官员、好友前来相送,尽管人数相较昨晚践行宴时少了许多——毕竟似宋庠、高若讷、庞籍等或有职责在肩,难以抽身,但也远胜庆历年间被贬的那回。
在众多同僚与好友的相送下,范仲淹目视近在咫尺的汴京,心中不禁感慨。
记得庆历年间变法失败遭贬的那回,他离京时心中忧愤,既恨夏竦、贾昌朝、章得象等人蛊惑官家,把持朝政,又担忧朝中局势、国家势态,心中郁愤难平。
相较之下,今日再次变相被贬,他心情却平静地多。
一来他早有预料,二来,关于变法之事,他已为韩琦、富弼等铺好了路,只要二人沿着他铺好的路坚持改革,不急功近利,徐徐为之,不愁变法不能成功。
更何况,他此番离京也不算被贬,待到了南京应天府后,他还是能继续变法之事,只不过介时变法之事将不再是由他主导,而是由他配合在朝的韩琦、富弼等。
总之,他依旧能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
想到这里,他对在旁面露担忧之色的三子范纯礼笑道:“承蒙小赵郎君说情,使我又回朝三载,弥补往日遗憾,此生无憾矣。”
范纯礼本欲言又止,听了这话勉强挤出几丝笑容。
想来在范纯礼看来,就像史馆相宋庠所言,他父亲实不必落到如此境地。
两日后,曹皇后收苏八娘为养女的懿旨,及官家将公主许配赵旸的圣旨,也已由翰林学士胡宿,亲自送至澶州总理黄河司营地。
听闻官家降诏,赵旸便领着范纯仁、钱公辅等在司营内的官员出营相迎。
作为赵旸幕僚官的苏八娘,亦跟在众人身后,倒是另一位充当幕僚官的公主,因多多少少得在意行踪,不好公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留在司营内。
稍后待双方见面,胡宿率先宣读了曹皇后的懿旨。
当时别说范纯仁、钱公辅等感到惊诧,赵旸亦惊讶不已——虽说他早就知道官家会用这种办法,好让公主能一并嫁给他,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此时的他,尚不知是范仲淹“牺牲”了自己。
“请接懿旨吧,县君。”
宣罢懿旨,胡宿和颜悦色地将懿旨递给苏八娘,目光中甚至带这些同情意味。
毕竟在他看来,苏八娘亦是此番“立嗣”之祸的受害者,原本是赵旸名正言顺的正室,可如今却要与那位刁蛮任性的公主分享夫婿,虽名义上仍是正室,甚至还多了个公主的头衔,但“假公主”哪能比得过“真公主”呢?
当然,对此胡宿也不认为是范仲淹的过错,在他看来范仲淹也是情非得已,要怪就要怪官家太过任性……
“哦……民女,不是,臣……臣女……苏八娘领懿旨。”
兴许是因为头一回接旨,苏八娘手忙脚乱般接了懿旨,其自称以及礼仪,难免都有不妥,但胡宿却视若不见,仅以微笑点头作为安抚。
旋即轮到赵旸,胡宿亦宣读了官家的圣旨。
相较曹皇后收苏八娘为养女的懿旨,这道有关将公主许配赵旸的诏书,更是令范纯仁、钱公辅、文同、种诊、周永清等人大为吃惊——虽说他们早前或多或少也有猜测,但当诏书正式下达之际,他们也难免感到震惊。
紧接着便是恍然大悟:我说曹皇后为何要收苏八娘为养女呢,感情是为了这事。
“赵都御史,接诏吧。”
胡宿将圣旨递给赵旸,态度相较之前对待苏八娘,略显正常,谁叫赵旸在翰林院的名声颇差呢。
也亏得此前范仲淹在早朝时当众诵读赵旸的回覆,替赵旸表明他对“皇嗣”并无非分之想,以免赵旸被朝中官员视为“谄媚窃国”的奸臣,否则,恐怕胡宿看待赵旸的态度要更差。
而如今嘛,胡宿大致觉得这位少年郎多半也是官家“任性”下的受害者,故对赵旸也算和颜悦色——尽管赵旸实际上并没有丝毫利益受损。
“臣赵旸……接招。”
原本赵旸还想着推脱一番,但想了想,为防节外生枝,他还是干脆地接了诏书,随即斟酌着向胡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何以……官家与皇后会下这两份诏书?”
胡宿不疑有他,遂将事情经过相告:“……或因范相公与包公此前就立嗣之事的冒犯,官家执意要立赵都御史你为皇嗣,范仲淹唯恐因此埋下大祸,然奈何宰相宋庠不作为,朝中又多有明哲保身之人,无奈之下,唯有借公主婚事迫使官家改变主意……”
说到最后,他又同情地看了眼苏八娘,让苏八娘颇有些尴尬。
“范相公?”赵旸听得一愣,旋即皱眉道:“那他……”
胡宿叹息道:“我离京那日,正好有官家的手书送抵制诰院,其中大概,迁范相公以参知政事出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兼主持京东西路及江淮、两浙、福建等地吏治、改革之事……怕是再难返回京朝。”
说到最后时,他用带着几许期望的目光看了眼赵旸,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显然他也明白,范仲淹“两度逼宫”,于情于理都不应再留为官,否则官家颜面与威信难保。
“啊……”
得知大概事情经过的赵旸心中恍然,心情亦难免有些复杂。
在旁,范纯仁的脸上更显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