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回到垂拱殿,仁宗再次再度拾起范仲淹那份札子,虽即便有曹皇后宽解,但依旧是越看越嫌恶。
虽说历来贤君最爱直臣,但若是臣子过于真,君主其实也头疼,例如包拯,例如范仲淹。
此番范仲淹的举措,令仁宗不免联想到了“恃宠而骄”这个词,哪怕范仲淹“骄”的本质其自认为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
“召范相公来觐见。”
盯着那份札子半晌后,仁宗吩咐王守规道。
“是。”看出官家面色有些不悦的王守规,实则心下有些暗喜。
因为他猜到,这回范仲淹大概是无法留京了,哪怕小赵郎君出面,顶多也只能保这位范相公不遭贬官罢了,谁叫这位范相公“两度逼宫”呢?这若还不做处置,官家的颜面往哪摆?
幸灾乐祸之余,王守规忙派人去传唤范仲淹。
少顷,范仲淹来到垂拱殿,朝御书桌后的仁宗拱手问候:“臣范仲淹,参见官家。”
此时仁宗正等着范仲淹,闻声抬头审视范仲淹数息,目光中既有欣赏与认可,亦有反感与嫌恶。
欣赏与认可,自然是针对范仲淹的品德以及刚正敢谏的行事而言,但偏偏这回仁宗并不需要范仲淹这么做,这便有了反感与嫌恶。
不过一想到自己已打定主意将其迁调南京应天府,仁宗对范仲淹的火气亦收了几分,看似和颜悦色道:“范卿来了?朕正在观阅范卿这份札子……”
官家的反应,令范仲淹微微一愣,同时好似猜到了什么,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暗暗叹气之余,他假装毫无察觉地再次拱手施礼:“请官家示下。”
仁宗并不知此刻范仲淹心中所想,指指手中札子道:“朕观范卿在奏札中言,宜将公主许于赵旸……”
唔?
在旁修起居注的蔡襄猛然抬头看向范仲淹,起初神色惊疑不定,但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而与此同时,范仲淹亦拱手正色道:“是,臣这是为国家社稷着想,亦是为官家及公主着想……”
这短短一番后,却让仁宗听出了许多弦外之音,抛开在他看来范仲淹自认为与国家社稷相关的,多半还有涉及他女儿福康公主的部分——最近其实他也逐渐察觉到,他唯一的爱女福康公主仅在他跟前表现地极为乖巧,实则刁蛮任性,目无旁人,以至当初跟随其前往河北的王洙、吴充、鞠真卿等苦不堪言,所幸还有赵旸能管制。
当然这些眼下仁宗都无暇关注,他只要范仲淹去做一件事:代他说服朝中官员。
因此他故作迟疑道:“虽朕素来喜爱赵旸,亦自认为他与我儿福康实乃良配,奈何他擅自与苏洵之女定了亲,且两方都不愿悔弃……虽朕另有想法,就怕朝中反对。”
范仲淹自然听得懂官家的暗示,当即作揖道:“臣愿为官家分忧。”
仁宗听罢假做欢喜——其实也不能说是假意,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确实颇为欣喜,闻言一脸惊喜道:“如此,朕便静候佳音。”
“遵命。”
范仲淹拱手而退。
在走出垂拱殿的那一刻,范仲淹仰头看了眼天空,随即面露苦笑,无声地叹了口气。
其实此时他也猜到,他能留在京朝的时日怕是不多了,所幸变法一事还有韩琦、富弼在,不至于再次作废。
稍后待回到政事堂的廨房后,范仲淹叫人放出消息,大抵就是他有意为赵旸做媒,向官家提亲迎娶公主云云。
短短一两日间,这个消息便传遍朝中,乃至宗室。
而听闻消息的朝中官员以及赵姓宗室,自是各有看法。
次日,孙抃与杨察匆匆来见范仲淹,见面后待稍作寒暄,孙抃便直述来意:“近日朝中盛传,称范相公有意为赵都御史做媒,向官家提亲,迎娶公主,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范仲淹不做隐瞒。
孙抃闻言面色顿变,惊道:“赵旸已有婚约,怎能再嫁皇女?”
“梦得稍安勿躁,且先听范相公解释。”杨察连忙劝住孙抃,安抚道:“范相公这般行事,自有其道理。”
于是,范仲淹便将真实意图告知孙抃与杨察:“若能促成这门婚事,虽不能完全切断官家提收赵旸为继子、且立其为嗣的念头,至少在公主完婚之前,官家不会再提。”
“原来如此。”孙抃与杨察恍然大悟,旋即,孙抃一脸羞愧地向范仲淹致歉。
致歉之余,孙抃又问范仲淹:“距公主适嫁,短则两三年,长仅或四五年,在此之后,若官家再提此事,如之奈何?”
范仲淹如实道:“介时,范某亦无计可施,唯有寄希望于朝中诸多同僚的智慧。”
“……”孙抃与杨察对视一眼,哑口无言。
半晌,杨察不禁叹息道:“奈何这是一招缓兵之计呐……”
没错,范仲淹今日所为,其实就是一招缓兵之计,然不可否认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毕竟最近这段时日,官家频频向朝中施压,而朝中百官因为宋庠、高若讷等或明哲保身,或跳反相助官家,根本做不到一致约束皇权,只剩下一帮台谏据理力争,看似闹腾,实际无济于事。
说句不客气的话,前两日若非范仲淹、富弼等人相保,似反应最激烈的孙抃恐怕要被杀鸡儆猴、贬离京朝,可见官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坚决。
这一点,孙抃、杨察亦心知肚明。
在这种情况下,行缓兵之计,迫使官家暂时搁置此事,静置若干年后再来处理,确实是最佳的办法。
说不定到时候事情会有转机呢?
比如到时候官家诞下皇子呢?再比如……说句大逆不道的,万一介时官家不幸驾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