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相公委我来劝皇后娘娘,望皇后娘娘能不吝相助,一同劝使官家断此立嗣之念。”
政事堂会议结束之后,国舅曹佾立马进宫求见曹皇后,将此次会议的内容及范仲淹托他相告的请求,皆一五一十地告知他妹妹曹皇后。
而当提到具体诉求时,他不止一次偷瞄妹妹面色,仿佛他并非兄长,并非年长于眼前这个妹妹。
不过实际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在这个颇有男儿豪胆的妹妹跟前,素来谨慎内敛的曹佾从来不会、也不敢摆兄长架子,甚至对妹妹有些敬畏。
而相较曹佾此时的忐忑,曹皇后则表现地波澜不惊,只是平淡问道:“他要予如何相助?”
曹佾咽了咽唾沫,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那不是……范相公欲促成公主下嫁赵都御史么,然赵都御史与苏公之女早有婚约,故……范相公想出了一个计策,可使公主与苏公之女同嫁赵都御史……就是……就是请皇后娘娘出面收苏公之女为养女,如此苏公女与公主便为姐妹,便……便可以同嫁……赵都御史。”
说到最后,他眼见妹妹神色一凛,心中一慌,愈发没有底气,故说话声也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此时再看曹皇后,此前波澜不惊的她已绷紧面庞,带着几许不悦道:“范希文胆大妄为,欲以公主要挟官家不成?!”
聪慧过人的她,一眼就看出了范仲淹的意图,为范仲淹竟然敢官家最疼爱的公主来要挟官家一事感到不悦。
别看她跟官家相处地不怎么顺,但官家可没亏待过她,哪怕再偏爱张贵妃,也没想过要废她这个皇后去立张贵妃。
兴许在这件事上她娘家曹家的势力多少也起到一定作用,但其中最根本的,还是因为郭皇后的前车之鉴——即官家不愿见她步上郭皇后的后尘。
当然,张贵妃不具备作为皇后的智慧,这也是一大因素。
总之,别看曹皇后与官家平日里相处不顺,但起码彼此心中都有对方——甚至曹皇后这边对官家的感情更重,而如今范仲淹拿公主要挟官家,还是官家当前唯一且最疼爱的公主,曹皇后心中自然不悦。
再者,因为公主生母苗淑仪的关系,曹皇后将公主亦视若女儿一般,除了不会惯纵,其他公主该有的,曹皇后历来都会为其争取,故范仲淹这项诉求,简直就是冒犯了曹皇后对官家及对公主两方的感情,若非某些缘故,曹皇后怕是要当场发作,召见范仲淹训斥一顿。
“不、不,不是……”明明作为兄长,听到妹妹训斥的曹佾竟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畏惧,吞吞吐吐为范仲淹辩解道:“范相公他……他也是为国家社稷安危着想……”
这一点曹皇后倒不否认,毕竟范仲淹干预这事,对其自身确实没什么好处。
念及此事,曹皇后面色稍霁,微皱着眉头思忖,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她这幅神色,令曹佾颇为忐忑,小心翼翼道:“若是皇后娘娘不愿干预此事,臣这就去告知范相公……”
曹皇后听罢不置与否,又思忖了半晌后才问道:“你等商议时,可有苏洵?”
“苏公?”曹佾面露不解,摇头道:“范相公并未相邀苏公一同商议。”
“那他如何向苏洵交代?”
“呃……”曹佾犹豫道:“范相公言,此事罪过在他一人,他事后会向苏公请罪,寻求其谅解。”
“呵。”曹皇后轻哼一声,旋即淡淡道:“天下闻名的范希文,如今看来,亦不实诚。”
“娘娘?”曹佾面露不解。
瞥了眼兄长,曹皇后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旋即淡淡道:“就是说,你等被他骗了。……也不全然是骗,只能说,他对你等多有隐瞒。”
“娘娘何出此言?”曹佾愈发困惑。
念及眼前这位是自己兄长,曹皇后勉为其难解释道:“让予收苏洵之女为养女,好叫她与公主一同嫁给赵旸,且不损皇家颜面,此乃官家早前便想到的主意……苏洵也知晓。如今范仲淹提出这招法子,可见他私下已见过苏洵,且苏洵亦被他说服,默许他这般行事。……否则,想来范希文不敢打予的主意。”
“这……”曹佾听罢微惊,愕然道:“若是事先便取得苏公默许,范相公为何不提及此事?”
“大概是不希望损害苏洵父女颜面,亦或不愿损害皇家颜面罢……范希文胆大归胆大,终归不失忠直……”曹皇后略微感慨道,为范仲淹宁可牺牲自己名誉也要保住皇家以及苏家父女颜面一事而心生赞许。
“竟……竟有这事……”曹佾一脸呆懵,旋即心动微动,小心试探道:“皇后娘娘,那这事……”
曹皇后闻言平静道:“你就回覆他,予知晓了,其余不必多说。”
说到这,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曹佾道:“他可提过,若官家不受要挟,执意要立赵旸为嗣,他当如何劝阻?”
曹佾拱拱手,不敢隐瞒,如实道:“介时除请皇后娘娘一同相劝,或联合百官共同劝阻,或……或可将此事告知苗淑仪。若是苗淑仪亦希望女儿得此良缘,就得一同帮着劝说官家,否则一旦官家立赵都御史为嗣,则赵都御史与公主便成兄妹,按照伦理不可再成婚……至于如何叫苗淑仪得知此事,苗淑仪有三个侄儿如今在太常寺任太祝之职,或可传递消息……”
“好个范希文!”曹皇后闻言微怒,一拍座椅扶手斥道:“他有这才智,何苦不用在正道,却来算计皇家事?”
曹佾吓了一跳,连声为范仲淹找补道:“娘娘息怒,范相公也是为国家社稷安危着想……”
“……”曹皇后凝视一眼兄长,随即轻叹道:“罢了,兄长且先告退吧,如予先前所言,只要转告范希文予已知晓此事即可,其余不必多嘴!且此事后续,兄长与家族亦不可再插手,否则即便官家不怪,我亦不相饶。”
“是、是……”曹佾唯唯诺诺答应。
稍后待退出尚书内省后,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冷汗,回望一眼殿内,心下不禁感慨:他这个妹妹,豪气威仪不逊男儿,连他这个做兄长的见了都畏惧,做皇后固然称职,可谈何像张贵妃那般讨官家欢心?
所幸当今官家念旧情,否则……
唉。
轻叹一声,曹佾沿来路离开皇宫,留曹皇后独在尚书内省,细细权衡此事利害。
而与此同时,范仲淹已将替赵旸提亲公主一事写成札子,叫人呈至垂拱殿。
稍后待仁宗看到这份札子,当即气得火冒三丈,拍案怒斥:“这个范希文,朕前几日方训斥过他,叫他专心变法革新,休要干涉其他,未曾想他还敢肆意妄为,坏朕好事……”
事实上范仲淹这份札子,其中内容多是称赞公主,称公主既孝顺又贤惠,配赵旸实乃良缘,几乎每一句都说在仁宗心坎,若是换一个时机,仁宗定然心中大喜。
可眼下这是提亲的时候么?
别忘了,当前正值仁宗为“立赵旸为皇嗣”而试探百官及宗室反应的关键时候,此时范仲淹上书提亲,摆明了就是拿公主要挟仁宗:若官家还想着要将公主嫁给赵旸,那就放弃立赵旸为嗣的念头!
饶是仁宗,此时亦是勃然大怒,顾不得修起居注的蔡襄在场,连声怒道:“他是否以为朝中非他不可?!”
不夸张说,此时只要有人在旁说两句范仲淹的坏话,范仲淹保准得被贬离京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