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就当仁宗赵祯在垂拱殿处理政务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而至,紧接着王守规便低声禀报。
“官家,适才有大庆殿侧殿明堂殿监遣人密报,参知政事范仲淹适才于政事堂召请二府三司诸公,及御史中丞王举正、知太常寺吕公绰,及大宗正司赵允弼、宗正卿赵宗道,及殿前司都虞候曹佾……似有密谋。”
“……”仁宗手中动作一顿,惊讶抬起头来。
事实上,二府三公诸相公于政事堂召开诸宰相级会议,这在当代并不算什么大事,哪怕召几个非宰相级别的官员参加会议,可一口气召集这么多人,且还包括赵允弼、赵宗道等宗室,及曹佾这个执掌二十万驻京禁军的国舅,却是罕见,也难怪大庆殿侧殿明堂殿监立马遣人密报,禀报此事。
不过惊讶归惊讶,赵祯心中并不担忧,毕竟范仲淹今日召请密谋会议的众臣子中,都不太可能会作乱。
比如史馆相宋庠、枢密副使高若讷,不说二人私德私行如何,二者在政见上与范仲淹不合,就注定二人会倒向他赵祯。
再比如赵允弼、赵宗道及曹佾,前二人是赵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宗室,后者是曹皇后之弟,别说以范仲淹的性情名誉根本不可能作乱,就算是,这三人也不会顺从。
剩下的庞籍、田况、梁适、富弼等,也怎么瞧都不像是会作乱的样子。
基于此,赵祯对这些人凑在一起商议大事毫不担心,只是好奇范仲淹意欲何为,将以上诸人凑在一起。
莫非是为“立嗣”之事?
心下闪过一个念头的赵祯其实乐见其成。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针对他“欲立赵旸为嗣”这则故意散播的谣言,除孙抃、杨察等台谏有几次上述规劝,其余朝中大臣们普遍装聋作哑,不就此事表达看法,这让有意试探臣子反应的仁宗也有些踌躇,不知是否应当做进一步刺激,作为试探。
没错,当前朝中局势,赵祯固然是有意试探臣子的反应,以便日后果真无法诞下子嗣时,将赵旸立为皇嗣,而诸如宋庠、庞籍、范仲淹等朝中大臣,其实也都知道官家是在试探他们对此的反应,只是迫于前几日官家罕见发了一通脾气,未防止事态变得愈发糟糕,故似范仲淹、富弼等持反对态度的臣子才暂时就此事装聋作哑,既不强烈反对,也不提及,就好似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这对有意试探臣子反应的仁宗自然也造成了困扰。
因此,今日范仲淹召请诸同僚商议,“推动”一下这事,在仁宗看来也未必是坏事,毕竟若范仲淹等人继续装聋作哑,他的试探也进行不下去不是?
总不能再发一通脾气吧?这无缘无故的,也太不体面了。
基于此,赵祯决定不做干预,先看看范仲淹等人的出招,再做打算。
“可要授意明堂殿监在外窃听?”王守规在旁进谏道。
仁宗虽好奇于范仲淹等人的会议,但在思量一番后还是摇头作罢了——鬼鬼祟祟,非君主所为。
既然料定范仲淹召请群臣并非图谋不轨,那就不必叫人鬼鬼祟祟在旁窃听,有损君主气度。
反正这么多人的商议也隐瞒不了,不出几日,他就会看到范仲淹几人的出招。
就在他打定主意之际,此刻在政事堂内,范仲淹正对邀请而来的宋庠、庞籍、高若讷、田况、富弼、梁适,及赵允弼、赵宗道、曹佾做开场白:“今日相邀诸位,乃是为共同商议一件大事……”
他并不介意那名管理明堂的监殿此刻故意拖延,欲借机窃听他们的谈话,毕竟他范仲淹行事本就坦荡,并无不可告人——否则他又怎会在明堂召开今日这个会议呢?
相较于他的坦荡,反而是受邀而来的众人,神情各异。
比如宋庠、比如田况,比如赵允弼与赵宗道,再比如曹佾。
区别在于,宋庠与曹佾是真心不愿被卷入这事,而田况是无心、或无暇言语——要知道眼下三司正面临被分割权柄的局面,作为三司使的田况哪有这闲工夫再干预什么立嗣之事?
至于赵允弼与赵宗道,二人虽希望范仲淹带头领着他们做些什么,但又怕激怒官家,破坏双方维系二三十年的感情。
面对神情各异的诸人,范仲淹最终坦荡地道明了今日会议的主题:“……日前关于官家欲立赵都御史为嗣这则谣言,朝中大为震动,未避免埋祸他日,故范某今日请诸位前来商议,共同商议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这话一出,先前提到的宋庠、田况、赵允弼、赵宗道、曹佾几人,各自神情愈发明显:其中宋庠与田况愈发面露不耐,曹佾愈发惶惶,而赵允弼与赵宗道则面露喜色,但又强忍着,未在第一时间回应范仲淹。
最终还是梁适接了话茬,犹豫道:“昨日早朝,范相公当众念诵赵都御史回信,可知赵都御史并无此念,乃……”
说到最后的他,颇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述这事。
难道他还能直说:此事与都御史赵旸无关,皆是官家惹出来的麻烦?
虽说事实就是如此,但也不宜说得太过直白不是?
“是。”范仲淹轻笑着接过了话茬,点头道:“赵都御史才德俱佳,历来受官家宠爱,视若子侄,此众所周知。按理说此乃仁君贤臣之典范,他日必为佳话,但若是过犹不及,如官家身旁有谄者为谋私利,投君所好,蛊惑官家将赵都御史立为皇嗣,则佳话或成灾祸……”
“范相公这是在点谁呢?”高若讷神色不善地插嘴道。
这一句搭茬,险些将范仲淹给气笑了,盯着高若讷看了半响,心下暗骂:你是不是有病?你难道听不出我所谓“官家身边谄者”不过是个托词么?非要自己撞上来?
看着范仲淹那略显无语的目光,高若讷也反应过来,不悦地哼笑两声。
不怪他反应大,毕竟朝中上下都认定他就是官家身边的“奸佞之臣”,甚至于连他自己都默认了,如今再听范仲淹这话,他自然本能地觉得刺耳。
偏偏这会儿,梁适还一脸严肃地问了句:“何人?”
原来,召入朝中不久,对朝中局势还并非特别了解的他,还真以为有这么个人。
“……”
一时间,殿内众人尽皆转头看向梁适。
所幸富弼及时解围:“究竟是何人进谗,暂且不知,但我等以为大抵是有这么个人,否则,官家又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违背组训,欲立赵都御史为嗣呢?”
“噢——”梁适终于反应过来了。
没错,错不在官家,而是在于那个向官家进谗言的人——至于那人是谁,那不重要。
既范仲淹与富弼已给这件事定了性,那么接下来的谈话便顺当多了。
最为急切的赵允弼立马开口赞同:“范相公所言极是。……奈何官家已深受蛊惑,如之奈何?”
范仲淹也敞亮,当即说出了他心中想法:“为今之计,唯有劝使官家改变心意……”
“呵。”在旁的宋庠看似愈发不耐烦了,讥笑道:“我还以为范相公有何妙计……”
不正是因为无法使官家改变心意,你等才如此头疼么?他就差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