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苏洵带着一名家仆,乘坐马车来到范仲淹府上,下车就见范家三郎范纯礼早已等候在府门前的阶上。
“苏公,家父命晚辈在此相迎。”
见苏洵来到的范纯礼连忙迎下门阶,态度恭敬持晚辈礼,让苏洵不禁感慨范家家教之严谨。
相较之下,他长子苏轼今年十五,但却依旧如长不大的孩童般顽皮,行事风风火火,难有稳重,让他不禁萌生担忧。
“有劳衙内。”
苏洵回了礼,随即跟着范纯礼往府里走,至于同行的家仆兼车夫,自有范府内的家仆招待伙食。
稍后待转过门庭,来到中院堂屋,就见范仲淹与富弼一并迎了出来,口唤“苏公”之余,范仲淹还主动向苏洵赔礼。
毕竟彼此如今不算陌生,范仲淹也知道苏洵素来低调,不说以往就极少外出应酬,多在家中看书写字,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除了上差几乎是大门不迈,而今日他却将其“强请”过来……
不夸张说,对方能应约,完全是看他面子。
“两位相公多礼,洵愧不敢当。”苏洵连声逊谢,毕竟面前这两位,不止官职地位都比他高,岁数也比他大,主动相迎,可谓给足他面子。
当然就像范仲淹所猜测的,今日苏洵登门赴宴,完全就是看范仲淹的面子,谁叫范仲淹是他们一家所憧憬的榜样呢。
稍作寒暄之后,范仲淹将苏洵与富弼请到堂内早已准备好的酒席桌旁就坐,按规矩先奉茶水瓜果,对坐谈天,以待府上庖厨准备酒席。
值得一提的是,苏洵非但与范仲淹相熟,与富弼也不算陌生,毕竟精通历代法令得失的苏洵还兼着范仲淹变法改革的顾问,偶尔也会被范仲淹请去参谋新的条令——当然是既无官职又无俸禄的那种,完全是友情提供助力。
自然而然,与富弼也见过几回面。
稍后的闲聊谈天中,三人相互谈了些并不紧要的家事,比如,范仲淹提到了苏洵的两个儿子,即苏轼与苏澈的近况。
苏洵简单地讲述了一番,比如他两个儿子每天国子监放学之后便赴各自老师处,即宋庠与宋祁兄弟府上,寻常情况下直到吃过晚饭才会由宋氏兄弟各自派家仆将二子送归家中。
这事,如今其实整个朝中都知晓,甚至于就连富弼也有些羡慕,由衷道:“宋公序与宋子京,虽私行各有所缺,但才识却有目共睹,苏公两位儿郎能拜其为师,相信受益不浅。”
苏洵听出富弼对宋庠与宋祁二人或有些看法,但却装作没听到,含笑点头连连称是。
毕竟他也知道,这事完全就是机缘巧合,否则,哪怕他女婿赵旸出面都未必能促成——宋庠多半会卖赵旸面子,但以宋祁的为人,可不会看在赵旸的面上就收苏辙为门生。
故因此苏洵对宋祁也是抱有感激之意,不止一次叮嘱次子要尊敬老师,哪怕他老师在私行方面确实过于放浪。
聊罢苏轼、苏辙兄弟俩的近况,苏洵亦出于礼貌询问了范仲淹长子范纯祐的近况。
范仲淹的长子范纯祐,早些年在范仲淹与邓州任职时不幸卧病,一病数年,后来范仲淹被召回汴京,待在汴京稳定下来之后,便又派人将长子接到京中,安心养病。
对此,赵旸早些年就将此事告知官家,请官家遣御医来诊治,又叫御药院送药,更有甚者,就连掌握有一手精湛医术的高若讷,亦受赵旸嘱咐,每隔一段时日来探望范大郎的病况。
当时范府那场面,自是十分精彩,毕竟高若讷可是当众诋毁过范仲淹,且如今有了赵旸做靠山,在朝中也算范仲淹的政敌之一,他奉赵旸之命前来,范家父子几人自然是心情复杂。
所幸范仲淹如今年过六旬,看待世间事物已非年轻时那般非黑即白,兼之高若讷又是奉赵旸嘱托而来,故他不至于过于清高地闭门不见,相反厚礼相待——毕竟归根到底,高若讷也是给他儿子范纯祐治病而来,范仲淹自然也是希望长子能尽早康复。
不过由于多年病疴,范家大郎范纯祐的病况只能说日渐转好,短期内还难以康复。
在此之后,苏洵与范仲淹又聊到了富弼家中的近况,后者近期能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也就是其女婿冯京了。
一听到女婿冯京,富弼欣慰欢喜之余,也稍稍有些脸红,毕竟明眼人都知道他女婿冯京二度参加科举,明摆着就是冲着新科状元去的,奈何天下多英杰,此届科举省试头名,却被一个叫郑獬的学子夺了去——就像沈遘当初在赵旸跟前所断言的,既冯京不是省试第一,那官家自然也就没必要成人之美,钦点冯京为殿试第一,故冯京最后还是接受了岳丈富弼的建议,入了翰林院。
大概是因为彼此相熟,范仲淹难得打趣:“彦国(富弼表字)女儿众多,何不再招壮元为婿?”
没错,富弼其实有五个女儿,除最小的幼女于庆历二年(1042年)在他出使辽国时不幸早夭外,其余四个女儿都很健康。
刨除已嫁于冯京的长女,次女今年十三,按照当代的认知,其实已经可以考虑婚事了——毕竟年龄不适合可以先定亲嘛,也就没几年的事。
顺便一提,富弼的次女在历史上因其姐身故,于数年后嫁于其姐夫冯京作为继室。
“希文兄莫取笑我了。”富弼苦笑着道。
再招个状元女婿,他倒是乐意,可他次女才十三岁呀,再招那新科状元郑獬为婿,且不说“吃相难看”,长婿冯京会做何想法?毕竟某种意义上说,郑獬也是“夺了”冯京的状元。
若非是为这层考虑,他都想招沈遘为婿——沈遘岂不还强过郑獬?
一番闲聊之后,范府府上的酒席也已就绪,范仲淹又请富弼与苏洵移步至偏室,分坐宴饮。
此时三人谈论的话题,就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苏洵所不愿谈及的朝中事务,尤其是近日事关他女婿赵旸的那则谣言。
但遗憾的是,苏洵其实自己也明白,范仲淹就是专程为此事请他而来——要不怎么说今日他来赴宴,完全是看在范仲淹的面上呢?
酒过三巡后,范仲淹终于道出了今日请苏洵来赴宴的用意:“近日关于官家立嗣一事,明允应当也听说了吧?”
“啊。”苏洵闻言苦笑。
他如今尚在昭文馆做校书郎,原本是个清闲悠哉的差事,可最近却因为女婿那则谣言,没少被人指指点点,甚至传些闲话。
当然这些都是在他背后,倒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否则不必赵旸出马,高若讷就会叫那些人好看——当然苏洵本身并非仗势欺人之辈,对此他与高若讷也保持一定距离。
眼见苏洵面露尴尬,范仲淹为防其误会,先讲述了当前的情况:“不瞒明允,事实上在数日之前,我就遣三子纯礼前往河北,赴黄河司找小赵郎君探寻此事,看在我薄面上,小赵郎君亦在回信中表明心迹,言他从未有此奢想,并且,此信我于今日早朝亦当众诵念,好叫百官知晓小赵郎君心迹……”
苏洵愣了愣,当然看得出这是范仲淹的好意,当即由衷拱手感谢:“多谢范相公维护我婿名声。”
范仲淹摆摆手笑道:“若无小赵郎君,我此生恐难再回朝主持变法之事,怕不是要遗憾终生,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