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范仲淹却不理会宋庠的讥讽,继续对众人道:“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自当年官家解除福康公主与李家六郎的婚约以来,公主至今都尚未许婚……”
话音未落,富弼在旁附声打配合:“这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传言。据我所知,官家曾有意将公主许给赵都御史,奈何赵都御史当时已与苏公之女定下婚约,为此官家还特地招苏公进宫……”
怎么好端端的提到公主的婚事了?
在座诸人皆困惑地看向范仲淹与富弼。
其中宋庠反应最快,表情古怪道:“范相公不会是打算给赵都御史做媒,使公主下嫁赵都御史吧?范相公可莫忘了……若宋某没有记错的话,这门亲事还是你家二郎做的媒……范相公此举,将令郎置于何地?将苏公父女置于何地?”
为了苏洵及其女儿苏八娘的名声着相,范仲淹不做辩解,一言不发。
从旁,富弼赶忙转移话题:“此事稍后再做商议。眼下的议题是,若是促成公主下嫁赵都御史,以断官家受身旁谄者蛊惑、欲立赵都御史为嗣之念,诸位意下如何?”
那肯定支持啊!
赵允弼与赵宗道不假思索。
他二人只关心皇嗣之位,可不在乎福康公主嫁给谁——那是官家爱女,又非他俩的女儿。
退一步说,就算是他俩的女儿,他俩也愿意呀。
就像富弼昨晚说的,有谁会拒绝招赵旸做婿呢?
问题是……
眼见殿内众人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二人,赵允弼与赵宗道对视一眼,随即拱手道:“如范相公所言,赵都御史才德俱佳,而公主孝顺贤惠,兼之二者年龄也合适,倒也可称良配。可这事与立嗣之事何干?”
从旁赵宗道也皱眉道:“即使赵都御史做了驸马,也未见得能断官家此念……”
他二人这话,令殿内诸人纷纷侧目,也凭此猜到了二人的想法——这两位,还真是丝毫都不在乎公主婚嫁。
此时富弼笑着解惑道:“如君侯所言,虽赵都御史即便做了驸马,也未必能使官家断了此念,但反过来,那便不同了。若是官家果真立赵都御史为嗣,按照伦理,便不可再将公主下嫁赵都御史……而据我而知,公主自河北一行之后,便对赵都御史或有垂青,更遑论官家素来疼爱公主,从一开始便有意将公主嫁给赵都御史……”
“啊……”赵允弼与赵宗道渐渐琢磨过来,脸上露出喜色。
随即,赵允弼又面露忧色,皱眉道:“如此,若官家先嫁公主,再行立嗣之事,该当如何?介时木已成舟,即便公主与赵都御史在伦理上亦属兄妹……介时总不能再行拆散吧?”
富弼闻言笑道:“我知大宗正所忧,然此事暂时不必考虑……毕竟公主今岁不过一十余四,距及笄尚有两年,更遑论适嫁……若官家瞩意赵都御史,欲将公主下嫁赵都御史,那么在公主出嫁之前,官家多半都不必再提立赵都御史为嗣这事,此期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
“原来如此!”赵允弼恍然大悟,脸上喜色更浓。
可从旁赵宗道却又道:“那这三五年之后呢?”
富弼摊摊手,直言不讳道:“但愿介时朝中已得对策,否则,我亦无能为力。”
“几位意下如何?”范仲淹的目光扫向众人,尤其是赵允弼与赵宗道。
赵允弼与赵宗道对视一眼,心下暗暗盘算。
以公主做诱,逼官家将此事延后三到五年么?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牺牲”的是公主,又不是他俩的女儿——甚至这都谈不上牺牲。
一言蔽之,总好过眼下就被官家逼着表态不是?
谁知道三五年后朝中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三五年后官家不幸驾崩了呢?介时就算立下遗诏立那赵旸为嗣,有他赵姓宗亲在,难道朝中大臣们还真敢将赵姓祖宗的打下的江山,拱手相赠于那赵旸一个外家姓不成?
只要没有官家护着,一个赵旸,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赵允弼立马拱手道:“范、富两位相公,果乃忠直之臣。此事我作为大宗正,并无异议。……似赵都御史这等贤臣,能与公主结缘,在我看来亦属良配……”
还是那句话,只要官家不立赵旸为嗣,那他也犯不上跟那位少年郎不对付。
他又不是赵允让,跟赵旸可没丝毫恩怨。
“我叔所言极是。”赵宗道亦持这个观点。
而就在赵允弼与赵宗道欣喜于此事得以解决时,就见宋庠在旁幽幽冷笑:“几位可莫高兴太早……赵都御史已有婚约,如何再娶公主?若是强行逼迫苏公退婚,且不说此事官家之前都未做到,若是做地太过,因此激怒赵都御史……呵呵。”
“啊,这……”
赵允弼与赵宗道这才醒悟,惊疑不定地看向范仲淹与富弼。
“无妨,这事我已有主意。”范仲淹摆了摆手,向二人,同时也是殿内其余人说出了他的想法。
而如此一来,众人也都明白,范仲淹这是有意拿公主的婚许来要挟官家。
为此,此前怀疑被范仲淹暗损的高若讷,亦借机讥讽范仲淹道:“范相公果真胆大……若你他日被贬离京,高某可以看在同殿为臣的情面上,代为照看令郎……”
这话虽是讥讽,但听在范仲淹耳中,却不甚刺耳,毕竟这事事关他长子范纯祐。
“那就多谢高相公了。”
“……”高若讷面色一滞,随即冷笑一声。
半个时辰后,众人于政事堂内的商议,最终还是传到了仁宗耳中,致使仁宗又喜又怒。
喜的是,就公主下嫁赵旸一事,他还未来得及试探朝中大臣的反应,范仲淹居然有意替他代劳,且看样子还准备亲自出面劝说百官与宗室赞同此事,令他省心省力许多。
怒的是,范仲淹竟然准备拿公主的婚嫁之事来要挟他,迫使他放弃立赵旸为嗣的念头。
简直……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