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旸面露困惑,程母笑着将其中缘由道破。
“说这些做什么?”倍感窘迫的苏洵一脸羞耻地责怪道。
想他也曾自诩天资过人,可谁曾想到如今竟落到连两个儿子欠资格教导的地步,这找谁说理去?
而一旁的赵旸,亦是一脸震惊。
要知道他这位岳丈大人那可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啊,没想到竟沦落到想教导两个儿子却遭嫌弃的地步,这令赵旸也是大为惊诧。
或有人说,苏洵能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实是沾了两个儿子的光,其实并不然。
一来苏洵的文章早在其子苏洵、苏辙尚未高中进士之际,就得到翰林学士欧阳修的高度评价,其所著《衡论》、《权书》、《几策》等文章,被认为可以与刘向、贾谊相媲美,使汴京公卿争相传颂。
次年,也就是嘉佑二年(1057年),其子苏洵、苏辙这才同榜及第,轰动京师。
二来,苏洵的两个儿子,长子苏轼虽在北宋中期成为国内文坛领袖,但论其仕途,可谓坎坷,其在京最高也就坐到翰林承旨,而在外也不过是个知州,终生都没能拜相;而次子苏辙虽最终位列宰执,但实际其在为官期间也屡屡遭到排挤,根本不能算是一位有权有势的宰执。
既不能做到权倾朝野,又有谁会闲着没事以抬高苏洵?
更别说当时还有司马光等一批那时的保守派。
说到底不过是苏洵太过低调罢了。
至少就赵旸看来,苏洵绝对不逊宋祁——当然这指的是实用性的才华,若是比较虚浮辞藻,比较文章如何华丽,那苏洵肯定是不如宋祁。
至于跟宋庠相比较,那就比较难分高下,毕竟苏洵就好比是学者,虽有诸多理论与心得可以作为帝师,但若是叫他实践,那就未必能干的出色,毕竟苏洵本来就少这方面的经验,不像宋庠仕官数十年,一路坐到宰执。
但若只是用来教导两个儿子,赵旸自忖苏洵毫不逊色宋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赵旸不禁有些为苏洵叫屈:“我叔的才学,不说官家聘为筵师,范、韩等诸位相公亦是多有称赞,昔日范、韩两位相公筹划改革时,还特地请我叔同去探讨,怎得你们两个做儿子的,却是不知自家老子的能耐?”
“倒也没有像景行说的这般……”眼见女婿给自己说话,苏洵大感欢喜与欣慰,假意谦虚之余,瞟了眼两个儿子。
可惜苏轼却不信,眼见自己老爹目光瞟来,笑嘻嘻道:“爹,姐夫哄你呐,你还当真了啊?”
苏洵气得脸都黑了,素来疼爱儿女的他,首次心中涌起一股恨不得将这个不孝子痛打一顿的冲动。
兴许苏轼也察觉到了危机,当即面色端正,慷慨激昂道:“爹,你知道我与子由自幼尊敬您,若是有谁敢说你半句坏话,纵使我兄弟力不及对方,也要与他拼命……子由,你说是不是?”
“自是如此!”苏辙亦一脸严肃道。
苏洵听得大为动容,脸上绽放笑容,正要夸奖两句,却见苏轼话风一转又道:“可论文采,您……我也不是说您差,毕竟这也分跟谁比是不是?您跟我老师比,我老师他是进士出身,是太后钦点的状元,如今又是宰相,您……您连进士都不是……”
从旁,苏辙也露出了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显然是倾向于长兄的观点。
“岂、岂有此理!”苏洵又羞又臊。
“怪谁?”程氏白了一眼丈夫,接茬道:“还不是怪你自己故作清高?若你之前不推辞官家的好意,你如今早就在秘书省当差了,岂不胜过终日在昭文馆裱糊那些旧书?”
事实上以程氏的性格,决计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丈夫的坏话,但眼下不都是自己家里人么?
这九品官跟七品官的差距,哪怕单论俸禄,还是相差蛮大的,他苏家搬到京师居住,除了女婿举目无亲,不想着升官多赚点俸禄,日后总不能靠嫁出去的女儿接济吧?那还要不要那张脸了?
最可气的是,人家是想尽办法却无门路升官,而她丈夫却是明明有升官的机会,且还是好几次,但却偏偏碍于读书人的脸面多次婉言回绝官家的好意,弄得官家都不好意思再提了,最后弄了个筵师叫她丈夫兼着——怎么着,还要叫官家求着你升官呐?
眼见妻子白眼,苏洵稍稍有些心虚,但他也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官家升他官职,明摆着就是补尝他女儿嘛,若他接受,那岂不是成了卖女儿的了?
这一点,其实苏八娘也猜得到,既为此感动,也为为此有些惋惜——作为苏洵与程氏的女儿,她既有父亲般的自尊与骄傲,却也很早从操持家计的母亲那学到了油盐酱醋茶等现实,此刻见父亲被母亲说得满脸尴尬,她忍不住为父亲辩解道:“娘,我爹就这脾气,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文人若无风骨,那还叫文人嘛?”
说话间,她偷偷肘了肘赵旸,暗示赵旸帮着说两句,毕竟她也知道她甚是喜欢这个女婿。
“对对对。”赵旸忍着笑,和稀泥般连连点头。
果然,眼见女婿也这么说,程氏果然不再说什么,只是气不顺般嘀咕了一句:“我这女流之辈哪知晓什么风骨?我只知道喝西北风不能填饱肚子……”
“娘——”苏八娘哭笑不得地嗔怪道:“咱家哪里到这地步了呀。”
程氏轻哼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毕竟他苏家确实远没到这地步。
说到底她只是气不过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寻常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而已。
从旁赵旸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宽慰程氏道:“婶,您就安心,我叔他仕官已近两年,按照朝中磨勘制度,最多再一年便能升官,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升官……以我叔的才能,您还怕他的才能埋没么?”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就你叔这懒散的性子,婶能不担心么?算了,不说了。”程氏白了眼丈夫,叫苏洵讪讪不敢多言。
稍后待用晚饭,程氏与苏八娘、没移娜依三人忙着收拾饭桌,苏洵悄悄将赵旸唤到侧厅,低声委婉叮嘱他道:“景行,方才你婶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千万莫做一些……多余的事,明白我意思么?”
赵旸笑着点头道:“叔爱惜的是名声,我懂。……再者,以叔的才华,又岂需要我上下打点?”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这位岳丈,虽然他不会在升迁之事动什么手脚,但在任职方面,他却自然会给这位岳丈把着关,毕竟同样品阶的官职,清水衙门跟炙手可热的衙门,那可是两回事。
至于他为何没在苏洵当前所任的昭文馆校书郎一职上把把关,那是因为这个职位本身就是在文人眼中地位颇高的职位,仅此而已。
听到赵旸的回覆,苏洵指指赵旸,被哄得眉开眼笑。
虽说是女婿,但这话说得,就是比他两个儿子顺心。
瞥了眼正探头探脑地往侧厅里瞧的苏轼、苏辙以及折克行,苏洵摇了摇头,随即又就方才的话题对赵旸道:“克行这事,你觉得怎样?”
赵旸笑着回道:“叔愿意代我教导克行,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我才将克行带到京师,立即就丢给叔这未免有些说不出去,这样,我先带他一年,叫种二哥、周永清他们教克行武艺与兵事,叫范二哥、文大哥他们帮着教导文学,一年后待克行能稍稍独立了,皆时便劳烦叔带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