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有心事？”
在回程途中，年仅六岁的折克行见赵旸时而唏嘘感慨，好奇询问。
赵旸当然不好跟小辈聊心中所想，笑着搪塞几句便糊弄过去。
没想到这小子在休息时将此事告知了苏八娘：“义母，途中义父时而唏嘘叹息，好似有什么心事？”
苏八娘那是何等聪慧的女人，虽被折克行一句义母喊地俏脸绯红，却也立马就猜到赵旸唏嘘感慨的缘故。
除了那个姓没藏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呢？
平心而论，她对那个姓没藏的女人，包括没移娜依，都没有什么嫉妒，毕竟那二女与赵旸相识还要在她之前，再者，若没有没藏氏不知廉耻地勾引赵旸，甚至于后来拉上没移娜依一起，叫当时的范纯仁实在看不下去，也不会想到做媒人，使她能与赵旸相识。
因此客观来说，她苏八娘还得感谢没藏氏。
顺带一说，此番前来府州时，其实她也想过，她那位表哥兼未婚丈夫是否会趁此机会约见没藏氏那个女人，毕竟府州离西夏都城兴庆府也谈不上太远，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里左右罢了，倘若有那份心思，派个信使约见一番又有何难？
不过让苏八娘意外的是，赵旸从始至终都没安排这件事，就仿佛那个女人不存在似的，唯有在离开府州时，伫马立于高塬上眺望了一阵兴庆府方向。
苏八娘暗自寻思，这其中恐怕有什么她所不知的考量。
当然，不管真相如何，她都不会去深究这件事，也毫不觉得那个女人会是她的威胁。
毕竟人如今可是西夏的太后，难道还能像没移娜依那般给她表哥做妾不成？——即使曾经同为西夏国母，但没藏氏与没移娜依是不同的，没移娜依并无子女，且家族势力也无法做到掌控西夏庙堂，而那个姓没藏的女人可是真有个儿子继承了西夏的国位，且其兄没藏讹庞切切实实地掌握了西夏的朝廷。
想到这里，她对折克行叮嘱道：“是人皆有心事，表哥……我是说你义、义父也不例外，若他愿意相告，我等可帮着劝解宽慰一番，但若他不愿透露，那我等也莫要随意打探，此乃礼数。……我知道你这是关切，但这类事，日后不宜对外人说道。”
“孩儿知道，故孩儿只对义母说。”折克行认真严肃的回答，又叫苏八娘稍稍红了红脸。
未经人事、仍是黄花闺女的她，短时间内尚不能适应自己稀里糊涂多了个干儿子——确切地说是三个，另两个还在府州哩。
之后众人途径并州时，王拱辰得知消息，率人出城相迎，欲设宴为赵旸与公主践行。
故赵旸又在并州稍作停留，顺便也将土法炼焦之法告知王拱辰。
至于像对折家那般手把手地教导，那就不必，毕竟王拱辰可是状元出身的翰林学士，虽不能以技术官僚相称，但其智慧远超常人，赵旸只需将土法炼焦等基础工艺要领要知王拱辰，王拱辰自己就能琢磨出如何提升改良。
考虑到煤炭的市场前景与对朝廷带来的巨大利益，相信无需赵旸助力，王拱辰为自身功绩考虑，也会大力在并州发展煤矿业。
当然，鉴于兹事体大，这事需要得到朝廷批准，不过却也不妨碍王拱辰提前小规模试验，积累些经验。
在并州短暂停留一日，赵旸一行于次日再次启程向南赶路。
大概十来日左右，赵旸一行向南途径临汾、抵达河东，亦或在后世称作运城。
就地歇整一日，一行人又横穿过太行山径，之后折道向东至孟州，然后在孟州境内的渡口孟津借乘三司衙门的船队顺流而下，直至开封。
截止踏上京畿路土地的那一刻，赵旸一行人大抵用了二十五日，不得不说这是隶属于三司衙门的那支船队的功劳，否则恐怕还得消耗十日左右。
八月初二，赵旸一行抵达汴京地界。
所谓近乡情更怯，随着距离汴京越来越近，原本一路上咋咋呼呼的公主却莫名地表现出诡异的安静，这事别说令刘永年、王道卿与张氏兄弟等一大群人感到惶惶不安，就连赵旸也感觉有些不适应。
可当众人询问时，公主却又不肯说，哪怕是苏八娘询问也不肯说。
直到临近汴京做最后一次歇息时，公主私下找到赵旸，怯怯道：“赵旸，你进宫见过官家后，是要回澶州对吧？我能否不进城，就呆在城外，到时候你带我一起去澶州？”
小棉袄漏风了呀。
赵旸心下好笑，脸上却是一脸荒唐之色，嗤笑道：“离京近四月，如今回到汴京却想躲在城外，不见官家与苗淑仪，你自己觉得合适么？”
公主咬咬嘴唇道：“可我一旦回到宫内，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旸早就猜到公主近期是为这事而郁郁寡欢，挑挑眉道：“谁说的？”
“咦？”公主睁大双目惊奇道：“你能带我出来么？”
“哼哼。”赵旸哼哼两声道：“那就要看你表现咯。”
公主一听，当即学苏八娘与没移娜依曾经那般，给赵旸柔捏肩膀，一脸讨好之色，看得在旁的刘永年、王道卿与张氏兄弟及丁兰、梁怀吉等众人皆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这还是曾经那个趾高气昂的公主么？
平心而论，若不是每日都跟着公主，亲眼目睹公主在这段时间内的变化，刘永年、王道卿等人简直难以想象眼前那个可以称作有些讨喜的小姑娘，竟然便是曾经那个趾高气昂、以鼻孔看人的公主。
由于在赵旸这边得了保证，近日里颇显郁郁寡欢的公主立马就旧态萌发，叽叽喳喳跟苏八娘、没移娜依等人说个不停，怕是已经都讨论好之后再次离京的日程安排。
对此，刘永年私下对赵旸道：“景行何必应承这事？难道你还不嫌麻烦么？”
赵旸也不好解释真相，耸耸肩道：“之前不论，就近期其表现看来，也并非难以容忍不是么？”
刘永年惊疑不定地看了两眼赵旸，随即嗤笑摇了摇头：“反正我之后就要请调广南，要头疼也是你跟道卿头疼，与我无关。”
说罢，他在从旁王道卿无语的目视下，腆着脸又拱手对赵旸道：“请调广南西路这事，介时还要请景行出力。”
“小事。”赵旸点头答应。
事实上，出于情感，赵旸其实并不建议刘永年请调广南，毕竟如今的广南西路，即后世广西那一块，就目前而言绝对称得上穷乡僻壤，境内到处是丛林沼泽，遍布毒虫、瘴气，堪称处处凶险。
然刘永年建功心切，坚持要为朝廷监视着侬智高与交趾，赵旸几番劝说也无济于事，遂也不好再做劝说，只能叮嘱刘永年赴广南西路时准备充分，多准备些驱虫排毒的药物，且之后到了广南西路多加小心。
稍后待众人来到汴京西北角时，队伍撞见了曹佾一行人。
赵旸原本还惊讶曹佾准备往何处去，待碰了面一问之下才知道，曹佾这是特地来迎接他——当然还有公主。
想想也是，就赵旸麾下这支近九百人的军队抵近汴京，曹佾身为殿前司都虞候，作为汴京防卫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岂能不关注一下？
这一问才知道是赵旸麾下天武第五军与捧日军，遂出城前来相迎。
而在相互寒暄之际，曹佾也注意到赵旸随行那五百天武第五军、四百捧日军竟无一人穿甲，再仔细一瞅，感觉那些禁军也不像是将甲胄藏在随行行囊内的样子，遂好奇问赵旸道：“小赵郎君，这些禁兵的甲呢？”
赵旸也不隐瞒，如实道：“哦，我借给府州折家了。”
借给府州折家了？！
曹佾惊地双目睁圆，满脸惊骇。
“都、都借了？”
“啊，五百套步甲、四百套骑甲。”
“……”曹佾瞠目结舌，竟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他妹妹就是当今皇后，可即便如此他也万万不敢像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这般擅做主张，背着朝廷将整整九百套坚甲擅自借给府州折家。
那可是九百套坚甲啊！
别说放在唐末乱世都可以割据一个番镇，就是当前，也足以打破地方势力的力量平衡。
长吐一口气后，他神色凝重道：“可要我陪同你一起去见官家？”
赵旸笑笑道：“老哥好意我心领，有梁学士陪同我一起去见官家就足够了。”
曹佾闻言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了眼梁适，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么大的事，您作为朝廷使者就不拦着些？
梁适仿佛猜到了曹佾心中所想，无奈地摊了摊手。
拦？也得拦得住也行啊。
旁边那边位小赵郎君给他面子，唤他一声梁学士，要是不给面子，他可就得跟孙抃、杨察坐一桌了。
曹佾想必也猜到了梁适的无奈，苦笑摇头之余，问赵旸道：“晚上聚一聚？”
赵旸轻笑道：“老哥相邀，我岂敢推辞？不过今晚可能要耽搁，明日如何？”
“好。”曹佾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