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回到府谷县后，赵旸又就煤矿一事给折继祖、折继世兄弟人上了一堂课，不过旁听的却是不少，除了苏八娘、梁适、张士端、张士昌、张阅几人以及折家克字辈小辈是真心对此物感兴趣以外，其余似刘永年、王道卿等，主要还是陪伴公主。
至于公主，自幼在宫中听筵师教课的她其实对听课十分反感，若非赵旸基于安全原因禁止她立马就率领折家族人去开矿，她早就跑没影了，哪还能像此刻这般，虽一脸抵触与厌烦，但依旧因为不敢忤逆赵旸而老老实实坐在凳上听讲。
不过相较宫中筵师常讲述微言大义，赵旸的述课主要注重一个实用，简洁但又全面地众人讲述了开采煤矿的安全防护，比如慎防坍塌及有害气体中毒等事故。
不过鉴于当代已在大规模开采金银铜铁等各种金属矿，这类有关于安全防范的讲述赵旸也只需略作提醒即可，稍后问管理全国各种矿产及开采的三司衙门要一份具体的作业章程，保管比赵旸讲述的还要细致。
因此赵旸主要讲述的，是如何分辨煤炭的种类、优劣，以及再加工。
结合后世的认知，赵旸向众人大致讲述道：“……煤炭按其含煤量，或称煤化程度的高低，大致可分泥煤、褐煤、烟煤与无烟煤四种。其中泥煤，也叫泥炭，属于含煤量最低的一档，它其实可以视作煤的前身，即还未煤化为我等所说的煤炭……”
“咦？它原来还可以变成煤么？”公主惊讶插嘴道。
“闭上嘴老实听着。”被打断的赵旸略有不悦地瞥了眼公主，随即在公主悻悻噘嘴之际，继续讲述道：“……既叫做泥煤，顾名思义，它的外形跟泥土相近，含有大量水分及植物残体，以及腐化物与一部分矿物质，为煤的原始形态。虽含煤最低，但也作为燃料，晒干晾干后作为家中烧水煮饭之用，也足可以取代柴薪，只不过它释放的热量不高，无法作为炼铁锻钢之用罢。……其次是褐煤，褐煤可以视作出泥煤以外最低档的煤，含煤量或煤化程度也低，外形类似府州随处可以见到的风化的黄土，就是结块的、看起来跟岩石似的黄土，乍看以为很坚硬，实则十分易碎，至于其用途，与泥煤类似，亦不可作为炼铁锻钢之用。……再然后便是烟煤，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煤，外形似黑色石块，已可以用来炼铁锻钢，因燃烧时会释放大量烟雾，故统称烟煤。……最后一类无烟煤，通俗说就是普通烟煤的优品，其含煤量或煤化程度更高，外形似玄黑色石块甚至带有金属般色泽，硬度大，密度大，燃烧时不冒烟……”
待讲述后，他环视一眼四周，问道：“以上可有疑问？”
“呃……”折继祖张口欲言。
见此，赵旸抬手一指折继祖，示意他开口。
于是折继祖开口问道：“这无烟煤既是烟煤的优品，是否更有助于炼铁锻钢？若是，那我府州他日若挖掘此等煤矿，可以献给朝廷。”
梁适闻言看了眼折继祖，不过却没说什么。
而此时就见赵旸摇头道：“也并非全然如此。无烟煤虽是烟煤的优品，但它因为煤化程度过高，放热量较寻常烟煤低地多，虽可以用来炼钢，但其实用不了多少，炼钢最佳的还是烟煤。”
“这就叫过犹不及么？”梁适捋着继续惊讶道。
“那倒也不是。”赵旸摇摇头轻笑道：“普通烟煤，尤其是泥煤与褐煤，在燃烧时会释放大量烟雾灰尘以及对人体有害的气体，若大量使用，对当地的污染极大，就这点而言，无烟煤肯定要好得多……只能说是我大宋目前的技术力，尚无法很好地利用这种煤矿，并不能说是过犹不及。”
“原来如此。”梁适点头恍然道。
不得不说，哪怕他是翰林学士，此刻在赵旸面前也不敢有丝毫倨傲，盖因赵旸所讲述的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
“还有什么疑问么？”赵旸环视四周。
“我我。”公主举着手叫嚷道。
待见赵旸微一点头，公主好奇问道：“你适才说那泥煤是煤炭的前身，就是说它会变成煤炭咯？”
“对。……上述四类煤炭，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是含煤量的多寡或者说煤化程度的高低罢了。”
“那它原来是什么东西呢？”
“远古植物的遗体。”
“远古？那是多久？唐代？汉代？还是先秦？”公主好奇问道。
赵旸想了想道：“泥炭化，大概是几千年到几百万年吧，煤化大抵需要几千万年到数亿年，完整过程大抵两到三亿年吧。”
“几……百万年？”公主不禁睁大了双目，其余在旁哪怕是梁适、张士端、张士昌、张阅等人，亦是瞠目结舌。
“表哥，你适才所说‘数一年’是何意？”苏八娘好奇问道。
“是数亿年。左边人、右边乙的亿，即为一万万。”
“一万万年？”公主骇然地睁大眼睛，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小块黑色的煤炭，指着它惊骇道：“这东西的岁数竟有两到三个一万万年那么久？”
在旁众人虽觉得公主此刻震惊的模样有些好笑，但却丝毫顾不上笑，盖因他们也被这事给震惊了。
其中知识最为渊博的梁适，惊疑不定地转头对赵旸道：“最早有迹可循的商朝，距今也不到三千年……”
仿佛是猜到了这位学士心中的惊疑，赵旸笑着说道：“是呐，就算是虞朝，至今恐怕也不过五千年……”
“……”梁适似见了鬼般瞅了眼赵旸，立马就不作声了。
他当然知道虞朝是指哪段朝代，只不过他无法断定准确年份罢了——确切地说，当代无人能断定虞朝大致年份。
而赵旸一张口便道出虞朝距今年份，若不是这位小赵郎君信口胡诌，那就是人真知道那方面事，梁适哪还好意思去质疑其几百万年、几亿年的说法？
甚至于他心底直觉认为，这位小赵郎君所言多半是真的。
“让我也瞧瞧。”
没移娜依好奇地从公主手中拿过那一小块煤炭，啧啧称奇地瞧了半年，又将其递给同样满脸惊奇的苏八娘，叫在旁十来个折家克字辈小辈，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小姑娘皆一脸羡慕地探头张望，包括折克柔、折克行与折克俭。
见此，赵旸也不着急，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待等那一小块煤炭在折家小辈手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公主手中，且众人已逐渐从“数百万年”、“数亿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这才继续讲述煤矿的加工。
这事他主要是讲述给折家人听：“……之前我就说过，原煤，也就是那些挖出来的煤矿，不管是泥煤还是褐煤亦或是烟煤，虽可以作为燃料，但其燃烧时会释放大量的烟雾及对人体有害的气体，其中有些气体对人体伤害极大，故原煤尽量莫要直接使用，需进行加工……至于加工的方式，其实就是将其先放入高炉中锻烧一遍，一来烧除其中杂质，一来释放对人体有害的气体，煅烧后留下的煤炭，便可以正常使用……”
“不会烧成灰烬么？”折继祖惊疑道。
“莫要等它烧成灰烬不就好了？”赵旸玩笑道。
“也是……”折继祖尴尬一笑。
见此，赵旸笑着宽慰道：“原煤加工，俗称炼焦，即烧炼焦炭，整个过程需持续数日之久，断不会在短时间内烧作灰烬。”
“那我就放心了。”折继祖释然道。
旋即，赵旸便向折家人透露了土法炼焦的工艺，不止折继祖、折继世、折克柔等人听得认真，就连梁适、张士端、张士昌、张阅几人也是听得聚精会神。
直至讲述罢土法炼焦的工艺，包括如何用煤粉制作煤饼、煤球等，直说得口干舌燥的赵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不忘提醒折继祖与折继世二人：“莫说我未提醒两位，这世上的事，凡事都有代价，这开采、加工煤矿虽可以给府州带来财富，但也必然造成污染，危害折家族人的身体健康，严重甚至导致出现各种难以根治的绝症，比如因长期吸入有害气体而形成的肺病……”
“必得么？”折继祖面色凝重道。
赵旸微微点了点头，正色道：“若不做有效防护，五到十年内便可见预兆，若不及时医治，放任自流，空难再活一二十年。”
“多少？”折继祖面色一惊，待稍稍琢磨了一下后，脸上的凝重之色尽数褪去，斟酌道：“小赵郎君的意思是，若不做什么防护，亦不及时医治，负责采矿、加工的人兴许活不过五十岁？或者六十岁？”
赵旸摇头道：“纵然能活过半百，余下的日子也是备受痛苦。”
“明白了，我定会按照小赵郎君叮嘱，叫族人们做好防护。”折继祖正色道，丝毫不见迟疑。
毕竟他折家族人的平均寿命迄今为止不过四十一岁，有什么好担忧的？
大概率他折家族人都活不到病发就已战死在与夏人的厮杀中了。
就好比古时——其实就是当前唐宋时期的世人，知道矿盐、海盐——因提纯工艺问题——存有有害物质，长期食用会导致生各种疾病但依旧照食不误一样，这个年代的人大多等不到病发便亡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