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折家的晚宴,涵盖了府州乃至河东路北部诸州的菜肴特色,其中烤炖羊肉兴许偏向党项习俗,还有鱼、肉、鸡鸭鹅,还有烩菜。
烩菜在北宋已十分普遍,大抵就是将豆角、蔬菜、猪羊肉、豆腐等食材放在一锅,放些许盐一并熬煮,开锅即可食用,因其相当便捷而成为民间常见的菜肴。
家境殷足的多放肉食,否则便仅以蔬菜炖豆腐,可俭可奢,宜贫宜富。
至于配菜,大抵就是一些咸白菜、酸白菜、腌肉、腌鱼等,皆是府州常见的食材。
折家历代作为府州的统治者,尽管府州确实贫穷萧条,但在吃这一方面自然还是不至于短缺,仅看公主吃地津津有味,便知这位对这顿宴席基本满意。
值得一提的是,宴席中赵旸居然还从折继祖的口中听到了土豆二字,这让他很是惊奇。
反复询问才弄明白,原来折继祖所说的土豆,乃府州当地一种类似山药的薯类粗粮,跟赵旸认知中的土豆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让他有些失望。
若真是他记忆中的土豆,只需大力推广种植,相信天下能少饿死许多人。
没错,即便是殷足如北宋仁宗朝这个堪称北宋巅峰时期的年代,国内仍有不免有人饿死,不过其中大概率是因为灾害或者因为其他特殊缘故,否则以朝廷推崇仁政的角度来说,地方州路若有人饿死,该州路的知州、总管也得担责,计入政绩,影响其升迁。
宴席过后,折家的女眷们领着尚不更事的幼童各自回屋歇息,公主也带着苏八娘、没移娜依,在种谔与向宝的值守下到那间原本属于折继祖兄弟嫡母刘氏居住的大屋歇息去了,而赵旸则与梁适、王拱辰、刘永年、王道卿、张希一等人,并张家三兄弟,挑灯又谈了一番,期间折克柔与折克行兄弟则乖顺地坐在一旁聆听。
这两兄弟不同于折家其余下世代,一个是下代家主,一个是下代预备家主之一,无论是之前的折继闵,亦或是如今的折继祖,都在培养教导这两兄弟,以便日后这两个小家伙能肩挑起家族的重担。
聊到半夜,聊到折克柔与折克行兄弟实在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众人便结束交谈,相约明日起早出行。
次日上午,赵旸早早被折继祖唤醒,吃了一顿颇具府州或河东路北部特色的早饭,主食为稀粥与一种麦粉所制的面粉,有点类似赵旸认知中的馕饼,至于配菜,倒是丰富,炸咸鱼块、炸腌肉,及腌白菜、酸白菜、鸡蛋、豆腐等,大抵也有十来个。
也是,折家毕竟也属于府州豪绅一拨,在吃方面不至于窘迫。
吃完早饭,赵旸便在几间大屋间的庭院转悠,听折继祖讲述庭院里那棵柏树的由来,据说还是他府州折家先祖种下的。
听折继祖自述,其府州折家源自代北云中折家,唐初时,始祖折华便带族人从代北地区迁至府州,历经唐末五代之乱,再传承至如今。
由于五代之乱的缘故,这段家谱不幸缺失,故推对他折家有巨大贡献的祖宗折宗本为府州折家首代家主,传至折继祖,是为第七代——折继宣、折继闵、折继祖,都属于第七代。
值得一提的是,在聊起府州折家的历史时,折继祖也谈及了他折家与杨家的渊源。
此时赵旸才得知,原来杨家将中颇为有名的“佘太君”,即杨业之妻,实际是折氏,正是府州折家第三代子弟折从阮之女。
赵旸惊道:“如此说来,杨文广与你兄弟还是亲戚呐?此前我可从未听他说过。”
折继祖闻言笑道:“边州大族之间,常有通婚结盟,尤其是似五代乱世那时,折、杨两家说是亲戚,但细论下来也是至少百年的事了,如今我折杨两家虽也知晓这层关系,但以往其实也甚少来往……之前家兄过世,我派人给杨家传了讣告,然杨家只是托人送来赙金……”
说到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赵旸心中明白,说到底还是折家那“党项”出身作怪,杨家乃汉人,此前与折家以通婚的方式结盟,共同在五代乱世中求生,这无可厚非,但到了宋朝,随着朝廷逐渐对折家产生戒备与猜忌,杨家难免也要考虑一下利害得失。
或许其他人不觉得,但在赵旸看来,这事实在是很可惜,毕竟北宋“三家将”——折家将、种家将、杨家将,皆是他喜爱且佩服的宋代边将。
想了想,他为杨文广找补道:“兴许折三哥不知,杨文广如今不在陕西,他在河北西路定州出任知州。”
见赵旸忽然提及杨家后人杨文广现今的位置,折继祖稍稍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微笑道:“杨家族人在回信中也曾提到此事,想来是小赵郎君推荐的他吧?……不过据我所知,这家伙虽自幼苦读兵书,实则未曾打过仗,小赵郎君推荐他出知定州那等要地……”
“无妨,有马怀德为其副职,任定州兵马部署。”赵旸笑着说道。
“马怀德啊,他倒是一员勇将,有勇有谋。”折继祖不吝称赞。
事实上,陕西那边的抗夏边将,折继祖基本都打过交道,且与其相约合击西夏,比如渭州的张亢、环州的安俊,还有已故的种世衡。
尤其是张亢,当年李元昊攻麟府丰三州,张亢奉朝廷之命率军增援,还曾短暂身兼过麟州知州并兵马部署,与折继闵、折继祖联手击退了李元昊,收复了麟、丰二州。
因此相较杨文广,折继祖其实跟张亢关系更近。
这边足足聊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公主打着哈欠与苏八娘、没移娜依等人一同从折继祖嫡母刘氏那间故居大屋里出来。
考虑到来府州的途中一路车马劳顿,赵旸也体谅这丫头,因此也没训斥,只是假装板着脸。
果不其然,公主一见赵旸沉着脸站在庭院里,她也心虚,连招呼都没敢打,便由折克柔领着,到主屋侧厅用早饭去了。
大抵到巳时前后,公主、苏八娘、没移娜依等人用罢早饭。
此时折继祖便嘱咐弟弟折继世照看府谷县,兼处理县内事务,率领二十几名由折家族人组成的骑兵,准备带着赵旸一行前往孤山祖茔,至折继闵的墓前扫祭。
起初王拱辰也打算跟随,但梁适看他不顺眼,有意恐吓令其返回并州:“王知州此番是为小赵郎君做向导而来,如今小赵郎君既到府州,自有折家为其向导,用不到王知州了,王知州便请返回并州罢,免得有人弹劾王知州渎职。”
“这个‘有人’,莫非就是梁学士?”王拱辰气得当场回怼。
眼见这两位翰林学士看似又要争吵起来,赵旸连忙上前劝架:“梁学士且放宽一两日,此行前往孤山,我还有事关府州的要事要与王知州以及张知州商议。”
见赵旸代为求情,梁适自然不好不给面子。
而在旁的折继祖、王拱辰、张希一,则对赵旸所言“事关府州的要事”感到莫名好奇,毕竟这话赵旸在昨夜的闲谈中也曾提到,但由于后来折克柔、折克行兄弟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于是赵旸便结束了话题,众人自然也就不好再追问。
而今日赵旸既然再次提及,折继祖自然是忍不住了,好奇问道:“是何我府州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