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就同席分食罢?”
“对对对。”
眼见公主执意要与众人一起用宴,梁适、王拱辰、张希一等人虽觉得这事不太合适,但又生怕公主因此动气,连忙在旁劝说。
而赵旸原本并不在意分不分席,既然众人都劝,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当然,他也不忘请折继祖邀请刘氏等折继闵的妻妾一同用宴,包括折继闵的儿女们。
于是最终,这场专为迎接赵旸、公主、梁适三人而设的宴席,仿佛成了折家的家宴,刘氏领三个儿子一席,慕容氏与郭氏带着六个女儿一席,就连折继祖之妻小慕容亦领着女儿前来出席。
至于赵旸这边,由于人员众多,相互也凑了凑。
鉴于梁适与王拱辰相互不对付,众人——除了赵旸——生怕这两位翰林学士喝醉后思及恩怨,再度扭打起来,最终赵旸与折继祖、张希一一席,刘永年、王道卿与王拱辰一席,公主与苏八娘、没移娜依一席。
就连种谔、向宝、王中正等人,也各自凑了几席。
至于菜肴,分一分就是了,毕竟此番折家为了招待赵旸一行,那也是置备了几十道菜肴,两桌上百道,暂时够众人分食一阵。
倘若不够,庖厨接着上菜就是了。
别看府州这也缺那也缺,但河里的鱼跟牛羊肉那可是相当充足。
酒席宴间,待众人都坐定,折继祖请赵旸致酒词。
赵旸其实不擅长这玩意,笑着道:“放着梁学士与王知州两位翰林学士在此,三哥叫我致词?”
在众人会心一笑之余,梁适与王拱辰也都不推辞,就缅怀折继闵、赞颂折家功绩等方面各自作词。
眼见二人好似有较劲之意,你作一篇,我再作一篇更好的,誓要盖你锋芒,一来一回足足做了两三篇,且辞藻逐渐变得华丽,篇幅也越来越长,赵旸赶忙起身劝住:“两位学士且收了神通吧。……我等皆知两位学士乃饱学之士,但我等还都饿着肚子呢。”
在屋内众人哄笑之际,梁适与王拱辰亦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在相互斜睨冷笑一声后,各自坐下以平局收场,总算是使这场宴席得以开始。
一开宴,折继祖便端酒敬向赵旸:“第一碗我敬小赵郎君。”
此番赵旸特地从河北澶州千里迢迢赶至府州,途中快马加鞭足足赶了四十来日,甚至于带着顶着“擅离职守”的罪过,别说折家受宠若惊,就连知麟州张希一,这位小赵郎君那是当真仗义,这第一碗确实得敬。
而面对折继祖的敬酒,赵旸也不推辞,不过却拉上张希一一起。
他笑着对张希一道:“我与张知州此前并未谋面,但今日我俩也是相识了。……恕我直言,折家此前着实有些遭受偏见,但朝廷嘛,纵然知道以往有错,也不好明说不是?此番官家与朝廷的表态,便是明证。相信日后官家与朝廷必然会逐步弥补,还请张知州日后多多帮衬折家。”
“是是,小赵郎君说的是。”不止张希一,折继祖也是连连点头,且相较张希一脸上浮现更多的欢喜与期盼,纵使以往心中对宋廷有些许抱怨,相信在赵旸这番安抚表态下,亦消散了许多,让在旁偷偷关注的梁适看得暗暗点头。
一碗酒下肚,赵旸瞥了眼公主那边,见公主、苏八娘、没移娜依三女正在偷偷品尝当地的果酒,他也没劝止,又就府州当地的经济与折继祖聊了起来:“来时我见府州……折三哥莫怪我说话直接,委实有些凋敝了,纵使朝廷日后必会加大对府州的发展,然府州这边也要抓一抓不是?”
“小赵郎君说的是,奈何我府州除了畜牧,并无其他特产……”可能因为一碗酒下肚,也可能是因为交流的对象是赵旸,折继祖亦逐渐打开话茬,叙说他州府的难处:“……我府谷县周边虽有薄田,然每年收成,除开供族人与军士所食,尚不能养活州人,还需从并州购入米粮。除此以外还有茶叶、盐、布匹……米六百文一石,盐三百五十文一斗,布匹……”
“等会。”赵旸抬手打断折继祖的话,皱眉道:“盐多少?”
“三百五十文一斗。”
“一斗?”赵旸琢磨了一下,皱眉道:“这盐价,是米价五倍啊?”
他转头看向王拱辰:“王知州,这并州的盐价为何如此昂贵?”
王拱辰听罢疑惑道:“三百五十文一斗,这还好啊。纵使是河东,盐价也要二百五十文一斗,贩至并州,大抵在三百文至三百五十文之间……近些年皆是如此,并无大幅增长。”
张希一也点头表示:“我麟州盐价也在三百一二十文左右。”
赵旸摸摸下巴道:“这我倒还真是首次得知……”
众人闻言会心一笑。
毕竟以赵旸目前的官爵,别说每年三千贯的收入,单月俸中拨付的粟米、食盐、柴薪、布匹等,就足够他一家十来人吃用了——包含苏八娘与王中正等人。
“成本十文钱的玩意,官价就要卖到二百五十文么?”赵旸这随口一句,让正在饮酒的梁适呛地连连咳嗽。
“话不能这么说啊。”梁适赶忙找补道:“盐铁粟历来是朝廷税收重要来源,再者,朝廷虽取税于民,然也用之于民,各州修缮城墙、道路,皆有拨付款项,更别说赈灾……”
在这一点上,王拱辰亦与梁适站在一边:“梁学士所言极是,税收之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朝廷不过是周转,就好似盘活活水……”
“我不过随口一说,两位这么紧张做什么?”赵旸也知道税收这事不好深究,其中的水深的很,而他目前也并无精力去管,于是岔开话题问折继祖道:“私盐呢?”
私盐?
这能是摆在明面上说的事么?
折继祖讪讪道:“这我却不知了,我府州向来只采购河东的官盐……”
“从河东到府州,这路途可不短啊,难怪得三百五十文一斗了……话说,西夏那边不是也产盐么,叫什么青白盐,我当初在陕西时听说过,据说只要一百五十文左右,最多二百文……府州离西夏更近吧?”
折继祖一听人都麻了,带着几分幽怨看了眼赵旸,正色道:“夏国盐再贱,也是夏国盐,我折家世代为大宋边将,岂能食敌国盐?”
“宁可食三百五十文一斗的?不愿食最多二百文一斗的?”赵旸故意逗他。
“……是!”折继祖咬着牙道,一副正气凛然之色。
想想也是,他府州折家此前就颇受宋廷猜忌与怀疑,哪可能再与西夏通商贸易?这不是愈发遭朝廷怀疑么?
因此,陕西四路可以采购西夏盐,甚至麟州也可以,唯独他府州折家不行。
赵旸看得好笑,随即转头对梁适道:“梁学士,您看,折家对我大宋竟如此忠诚,宁可食出售便要二百五十文一斗的河东官盐,亦不食西夏价钱更贱的盐,您说朝廷是否也得有所表示,给折家弄一个折扣价?最起码得跟西夏那边持平不是?”
梁适点头道:“待回朝后,我会向朝中提及此事,尽力为折家谋得一个低价。”
“还有粟米、布匹、茶叶等,莫要使世代为我大宋边将的忠臣受了委屈呀。”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梁适拱手道:“这些待我回朝,一并会向朝中提及。”
降低税收,素来是历代朝廷一个伪命题,即时常讨论,但轻易绝不会实施的国策,有时是君主不赞同,有时是掌权的士大夫阶层不赞同,有时是二者一致不赞同,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国家财政,影响太大。
但倘若只是给折家一个折扣价,默许折家能以低于市价的价钱购到粟米、食盐、茶叶与布匹等,这倒不是什么难题。
毕竟折家世代为大宋扼守边境,确实也有资格得到这个待遇。
“拱辰也可以一并上疏。”王拱辰自然也不会放过向赵旸、向折家示好的机会。
“多谢小赵郎君,多谢梁学士,多谢王知州。”折继祖大喜,毕竟如此一来,他折家便能省下不少钱。
不过即便如此,赵旸还是不看好府州的经济,毕竟府州除了战马、牛羊、皮毛等,实在没有什么国内他州所需的特产,出售所得钱款远不如采购所需,这一来二去,可不就越来越穷么?
思前想后,当前能让府州逐渐变得殷富,想来也就只有探探浅层的煤矿这一条途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