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里,随着天色逐渐深沉,总理黄河司营内外逐渐转为寂静,而今日抵达司营的一众厢兵们,也因连日赶路太过疲倦而早已在各自的兵房内熟睡。
偶尔有几个睡不着的,则大多在各自睡觉的兵房附近与人闲扯。
比如出身两浙路的厢兵指挥使孙旺,他此刻便环抱双臂倚在兵房门口,一边跟身旁几个同样熬夜未睡的手下闲扯,一边等着看看接下来的好戏。
什么好戏,自然那陈达所谓的“给那位少年都御史点厉害看看”的好戏咯。
虽说孙旺本能地感觉那位赵姓少年都御史可能很不一般,故拒绝了陈达等人的行动,但若是有好戏看,他自然也不会错过。
事实上,他其实也想试试那位赵姓少年郎与这营地内那些驻营“上四军”禁兵的成色,只不过不愿自己出面罢了。
约莫到了夜半时分,孙旺等人逐渐有点熬不住了。
此时他身边一名手下抱怨道:“大哥,这都半夜了,还是没什么动静,莫不是那陈达只管嘴上说说,实际已经怂了吧?”
“谁知道呢?”孙旺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眼夜空中那轮在夜空中忽暗忽明的新月。
此时正值月初,夜空中的月亮只有浅浅一轮,加之又时而被云层遮蔽,令本就不明显的月光更是大打折扣。
这样的日子,其实是适合在晚上干点事的。
“说起来,这座司营管理地可真不错啊……”
扫视一眼四周,孙旺心下暗暗想道。
今日下午在他们进入这片黄河司的南营区域时他便注意到了,当时就见广袤的平地上,一排排木质房屋整齐排列,且每数十丈便设有一个放置在三角架子上的火盆,此刻正燃着火,以微弱的火光照亮四周。
也就是他并不知晓得“强迫症”这个词,否则他肯定得评上一句:负责这座司营规划的家伙,保准有强迫症,否则哪能做到如此整齐有序呢?
还别说,当时商讨司营规划的赵旸、范纯仁、钱公辅、文同、吕大防等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有这方面的特殊追求,且在赵旸的带领下,有着逐渐加深的迹象,因此司营的营地结构以及营内建筑基本都是方园对称,很难见到突兀的设计。
当然,最令孙旺印象深刻的,自然还得是那些威风雄壮的上四军禁兵,跟他在两浙路见过的那些禁军完全就是云泥之别。
“话说回来,自入夜之后,这边就看不到那些禁军了呢……”
换了个站姿再次倚着门站着,孙旺心下暗道。
据他叫人打探所知,这片南营区域,此前乃由黄河司所征募的役夫居住,人数还不少,大概有四五万人,不过如今这片南营已被腾出来临时供他们这些厢兵居住。
那么问题就来了,之前这片南营,也是毫不设防,甚至连个巡逻卫队都不设的么?
他亲眼所见,这片所谓的司营南营,其实并没有外围营栅,倒是更外围,设有一些岗哨,白昼间也能看到一些禁军骑着马来回巡逻,甚至深入到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维持治安。
然而一等入夜,那些骑马的禁军却都通通失去了身影。
多年的阅历告诉孙旺,这可能是个陷阱,可能那些禁军是在故意放松警戒,以引诱某些人。
若果真如此……
就在孙旺暗暗思忖之际,他忽然远处夜色下出现一丝火光。
陈达等人终于开始动手了么?
精神一振的孙旺当即站直身子,眯着双目凝神望向远处,想看清那到底是篝火的光亮,亦或是真有人放火。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啊哈!”孙旺一合掌嗤笑道:“好样的,陈达,终归没叫我看轻你!”
走水?
不存在的!
他早就看过了,就他们居住的这些兵房,屋内连个油灯也没有,怎么可能不慎走水着火?
除非有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将外头用来照明的火盆搬到屋内去了。
可谁会吃饱了撑着干这事呢?
唔……也没准。
一想到他厢兵是何等的鱼龙混杂,孙旺也不自信了。
“大哥……”
“稍安勿躁。”压了压手,孙旺继续关注远处。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的呼救声越来越响,顺带着其火势也越烧越旺,孙旺十分怀疑可能已不是一间房子被点燃。
“真敢干呐!”
嗤笑一声,孙旺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向道口走了几步,皱眉望着内营方向。
在他的目视下,远处内营方向灯火通明,然……一片寂静。
没听到?还是……
不知为何隐隐感觉心中莫名心惊肉跳,孙旺微吐一口气,再次转头望向起火的方向。
只见此时起火那处,火势已烧地颇旺,而此起彼伏的救火声也惊醒了无数兵房内沉睡的厢兵们。
成百上千被惊醒的厢兵纷纷从兵房内跑了出来,四下张望,议论纷纷。
“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走水了。喏,烧得正旺呢!”
“娘的!谁啊,大半夜如此不仔细,害老子吓一跳……”
“不仔细?哼哼,我看未必是不仔细哟。”
“兄弟知道什么?说来听听呗。”
“我可听说了,今日咱们那几个指挥使跟这座司营的大官商议待遇,没谈妥,之后就传闻有人要给里面那个大官点颜色看看……具体有谁我就不能说了,你等也别问。”
“哦哦。”
一众厢兵纷纷点头,其中或有人愤愤道:“月俸二百五十文,还要辛苦干活,实在是混账!老子几个从两浙路千里迢迢赶到这,就是为了这点钱?要知道就跟那些兄弟般,半路逃了算了……”
“哈哈哈哈……”
一众厢兵哈哈大笑,他们当然知道那人口中的“那些兄弟”,指着就是来时半途逃走打算去当流寇的那些家伙。
这些人嘻嘻哈哈,竟是丝毫不理会远处越烧越旺的火势。
当然,也有在意的。
这不,当即就有一名厢兵从远处跑向这边,朝他们喊道:“哥几个别在这瞧热闹了,赶紧找找是否有趁手的东西,一起去把那火灭了。”
“救火?”这边一众厢兵面面相觑。
原来还有救火的选项么?
平心而论,南营这边三万厢兵,对赵旸给出的待遇不满归不满,但大部分人倒也没想着要怎么着,甚至于此刻看到营内起火,也没想着要推波助澜,纯粹就是在看热闹而已。
眼见那名厢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此地一众厢兵再次面面相觑。
“要去么?”或有人一人道。
众人看来看去,半晌,多数人的目光落在一名较有年纪的厢兵身上:“老刘,你说呢?”
被唤做老六的厢兵皱眉道:“救也成,不救也成……救吧,看这风向,回头把咱们这几间兵舍给燎了……”
“说的也是。”
众人纷纷点头,于是连忙四下去寻找用于可救火的东西,一边找一边骂骂咧咧:“救火,就他娘的火……这兵舍内连个盆桶都没有,拿什么救?”
最终,这帮人抱着几个瓦盆,甚至于拎着恭桶出来了。
这些瓦盆是他们今日用来吃饭的,至于恭桶,顾名思义就是给他们出恭用了,毕竟今日白昼里那些禁军就向他们讲述过营内的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禁止在营内随便大小便。
原来,此前居住在这片南营的那几万役夫在搬居时,就将兵舍内平日使用的瓶瓶罐罐连带着木盆木桶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恭桶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