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赵旸与那二十七八名厢兵指挥使做了协商，但实际这第二批厢兵的待遇，其实与第一批厢兵一般无二，亦是“作为自屯兵人均分田十亩”或“作为役卒月俸二百五十文”，这让这些厢兵指挥使颇为不甘。
“赵都御史，就不能……再优待一些么？你说可以协商，但却咬死‘人均十亩’或‘月俸二百五十文’，这如何能算协商？”或有一名指挥使皱眉道。
你还真道我与你等协商呐？
赵旸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就见另一名厢兵指挥使亦不满道：“不瞒赵都御史说，我等此前在江南路时，月俸亦有二三百文，且那时还无需出工，只需照常操练即可……”
“是啊是啊。”一众厢兵指挥使们纷纷附和道。
看他们好似群情激奋的模样，得亏种谔、向宝、王中正等人一个个抱剑立在赵旸身侧，否则真不知这些人是否会做些什么。
眼见众人激动，赵旸压了压手，旋即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我知厢兵月俸，历来便是二三百文，相较侍卫马步司禁中的下军略少一些……”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厢兵指挥使冷哼道：“如今可是少多咯！……如今哪怕是下军，月俸亦有五百文，偏偏我厢兵，十余年未见增涨。”
赵旸瞥了眼那人，也不接茬。
他当然知道这事，毕竟提高禁军待遇，本就是他当初在朝上提出的，原定是先提高禁军待遇以及地位，之后厢兵亦会有相应提升，然而当时正值他与高若讷率军赴陕平边，期间亲眼见识到了厢兵的不堪一用，于是便打消了上疏提高厢兵待遇与地位这事。
要知道朝中官员本就有意打压武官，遏制军费开支，没有赵旸那般像为禁军发声般替厢兵发声，谁会为厢兵上疏？
说得难听点，厢兵本就是“脏污纳垢”之处，是朝廷打着“为朝廷效力”的名义将一群闲散人员、地痞无赖、叛民、流民等召到一起，花小钱养着他们，免得这些四下滋事，为国家带来更大的危害与损失。
仅此而已。
要说用处，这些厢兵也配跟禁军比？
其他地方的禁军赵旸不清楚，但当初他在陕西平边时，驻于陕西的侍卫马步司禁军，诸如蕃落军团、云翼军团、宣毅军团等，那是当真敢打敢打，彻底刷新了赵旸对侍卫马步司禁军的认知。
此前他以为殿前司禁军便是优等禁军，装备精良，战力卓著；而相应的分驻于全国各地的侍卫马步司禁军便是“后娘养的”、“劣等禁军”，直到他亲眼目睹陕西的侍卫马步司禁军才知道，这些禁军固然装备远不如殿前司禁军，但论敢打敢打，却不逊前者。
这让当时的赵旸心中很是欣慰，不枉他将在朝中据理力争，将侍卫马步司禁军的月俸拔高至五百文至八百文这个档次，虽说还是次于殿前司禁军月俸一贯至一贯半这一档，但也远远好过之前。
而厢兵……也配谈待遇？
赵旸心下冷哼。
毕竟据他所知，国内厢兵最松弛、最糜烂的，便是广义范畴的江南那块地域，包括但不限于两浙路、江南路、淮南路等等，原因无非就是那边几乎威胁，不像陕西路曾经要顶着西夏的压力，也不像河北路要顶着辽国的压力，长久的安定，使得广义范畴的江南那块地域武备愈发松弛。
不止厢兵，当地驻泊的侍卫马步司禁军据说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年赵旸跟曹佾闲聊时提到的“半月操练一回”、“偷窃营库兵器倒卖”、“贿赂军监”、“侵占民田”等等，主要就是江南那块。
因此别看这些人是赵旸隔着一年前的老乡，实则他对这些来自广义江南的厢兵印象颇差。
当然，心中成见归成见，赵旸脸上却也不露半点端倪，仍和颜悦色地跟这些讲道理：“之前朝廷提高禁军待遇，乃是出于各种考虑，既是为了振作士气，以便重新整顿武备，而相应的，此前涣散的军纪也要重新开始紧抓，屡教不改者，将陆续被遣退，此乃朝廷‘精简择优’之政。至于厢兵嘛……全国二十来万厢兵，每月光俸禄便需七万贯上下，再算上吃住所费，每年开支远超百万贯，这对于朝廷亦是巨大负担，故朝中才有人提出‘改制’，希望厢兵自谋生计，以减轻朝廷财政压力……”
话音未落，便又有人打断道：“朝廷缺钱，也不能全裁我厢兵啊！……我知朝廷那些大人们素来轻视我厢兵，可禁军相较我等又能好上几分？我原先所在不远就有一支就粮马军，叫什么……有马劲勇军团，不知是第几营的，谎称四百人编制，实则就百来人、四十来匹马，三五个月不见其出操，可偏偏是这群家伙也能月领五百俸禄……”
赵旸微微点头道：“你所言我会向朝廷反应。……侍卫马步司禁军分布于全国，朝廷难免鞭长莫及，但我可以告知诸位，接下来朝廷精简禁军，首先要裁撤的便是这些禁军。介时这些人归宿也与诸位类似，要么改做自屯兵，自食其力，要么改做役夫……”
“也似我等这般待遇？”
“那是自然。”赵旸点头道。
一众厢兵指挥使相视一眼，一时也难以再说什么。
半晌，或有一人开口道：“昔日韩相公劝我等接受改制，可未说过给予我等的待遇是这般……苛刻。”
“苛刻么？”赵旸摊摊手，似笑非笑道：“一人十亩田，自食其力、自负盈亏，朝廷不取分文税收，诸位扪心自问，这叫苛刻？恕我孤陋寡闻，莫非江南那边百姓人人都有十亩田？”
“……”一众厢兵指挥使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要知道宋国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域便是江南，而相应的，那边土地兼并问题也更为尖锐，能达到人均十亩田地这个标准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就这点来说，赵旸给予厢兵的待遇，绝对要超过一半农民，差不多是中农水准，虽说是中农这个范畴的下限，但也要好过那些本身无田地的佃农、贫农。
双方足足磨了一个时辰，赵旸始终不放宽条件，那一众厢兵指挥使亦无可奈何。
有几个隐隐面带愤色的，眼瞅着赵旸身侧抱剑而立的周永清、种谔、向宝、王中正等人，而他们入内营时已被收了随身兵器，自然也不敢造次。
半晌，一名厢兵指挥使郁郁道：“赵都御史能否允许我等回去合计一番？”
“当然。”赵旸微笑着点头道：“不过有一些话赵某自忖应该告知诸位。首先，赵某给予厢兵的待遇，虽不能说优厚，但只要勤劳精耕，年收十五至二十石米，朝廷不取分文，养活自身毫无问题，故也远远谈不上苛待；其次，不管诸位指挥使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我司对贵军三万人的重新整编，将会在明日开始……，毕竟我司本职乃是治理黄河，肩上所担职责本身就多，自然也希望尽早处理罢这档子事，望诸位理解。”
那一众厢兵指挥使闻言不禁个个色变，或恼怒、或惊诧、或震撼地看着赵旸。
毕竟赵旸这话本质就在变相告诉他们：管你乐不乐意，就是这条件，没得商量。
“诸位，请吧。”
周永清走上前一步，示意众人退离。
那一众厢兵指挥使相互瞧了几眼，貌恭而实心不甘地向赵旸抱了抱拳，甚至有几人只是绷着脸敷衍了事，旋即纷纷走出了都御史楼。
待来到楼外，回头瞧了眼门槛内，或有一名厢兵指挥使低头啐了一口，冷笑道：“这少年郎岁数不大，竟如此嚣张！”
说罢，他环视身边一众指挥使道：“怎样，哥几个，要不要咱们联合起来，给他点厉害看看？”
“嘘，收声！”或有一人低声呵斥，随即指了指远处一队禁军，看着那人低声道：“你认真的？这些可都是上军！”
就在他们说话间，一队约二十人左右的天武第五军禁军跨坐着战马巡逻而至，途径这些厢兵指挥使身侧。
只见这些天武第五军禁兵一个个身穿步人甲，浑身好似铁桶一般，虽说穿步军重甲跨坐在马上显得有些怪模怪样，但其身上重甲那厚实的甲片，却叫孙旺等一干厢兵指挥使倍感压力。
尤其是这些禁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他们时的目光，那夹杂着骄傲、警惕、不屑等复杂情绪的目光，瞧得那一众厢兵指挥使异常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