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厢兵们手中的瓦盆,还是他们今日在营内吃饭时私藏的。
不过看他们手上那些瓦盆一个个粗糙劣质,连个釉皮都没有,想来是司营内随便就地整了些土自己炼制的,也不值什么钱。
“等会。”
就在老刘等人要赶去救火之际,他忽然喊住众人,随即神情惊疑地看了眼内营方向。
“老刘,瞧什么呢?”或有人问道。
“我看那内营呢……”只见老刘目视着此刻依旧一片寂静的内营,皱着眉头道:“内营那些衣甲鲜亮的禁军,全他娘是瞎子跟聋子么?火都烧成这样了,这帮人居然还坐得住?钱老三,你带几个弟兄去跟那帮家伙说一声!……每月领上千文钱不干正事,真他娘的!”
“欸。”
唤做钱老三的厢兵带着两个熟悉的弟兄一溜小跑,匆匆来到内营的南面小营。
之前提过,似这等独立小营,内营外围总共设了一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及四个斜角各设有一座小营,虽彼此都是独立的营寨,都设有营栅,但两两之间也设有营栅,将内应与外营隔开。
并且,这些独立小营每一座都驻有一个营的天武第五军禁军。
而当钱老三几人来到内营南边那座小营时,负责把守这座小营的天武第五军第三营指挥使陈锦正站在营内一座哨楼上,正与身旁的军副指挥使种诊聊着外营的火势:“……那帮杀才,这把火一烧,起码烧掉几千贯钱……”
“几千贯不至于。”种诊面色冷静道:“南营如今除了那一排排的兵舍,也没甚可烧的……再者那些兵舍也不可能全给烧了,总不可能三万人都起来作乱吧?撑死烧个几十上百间……唔,这样算下来,连木料带役夫的工钱,倒是确实也有几千贯了。”
话音刚落,就见陈锦嗤笑道:“若是这三万人都起来作乱,那还省心了……兄弟们都在说,叫司营的役夫挖个坑将那二十万厢兵全埋了得了,指挥使省心,朝廷也省心……”
“收声!”种诊皱眉道:“这种话也敢瞎说?”
陈锦讪讪道:“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我朝提倡仁政,哪能真干这种事?纵使朝廷答应,咱赵指挥使也不会答应呀。”
“这种玩笑少开,万一回头传到那些厢兵耳中,还以为咱们真要坑填了他们,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是是是……”陈锦腆着脸连声答应。
就在这时,于营寨寨门上方值岗的禁军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喝道:“来者何人?!”
种诊与陈锦转头看去,正好看到钱老三几人气喘吁吁地跑向营门。
“止步!”
于寨门上方岗位值岗的禁军随手将附近一支火把丢向外头,同时在旁的其余几名禁军亦摘下了腰后的手弩瞄准对方,作势就要装填弩箭。
“别别!”
注意到这些禁军举着手弩对准自己,钱老三几人赶忙举起双手,一边表明手中并无兵器,一边解释道:“我是来报信的。”
在营内哨楼上的种诊也见到了这一幕,谓陈锦道:“去套套话。”
陈锦收起脸上笑容,抱了抱拳,转身下了哨楼,朝营门而去。
待靠近营门口,他挥了挥手道:“开门。”
左右值岗的禁军遂打开了营门。
此时在营外的钱老三几人还在向呵斥他们的禁军解释,忽然营门稍稍打开些许,旋即就见一人带着带着数名禁军走出营外,朝他们而去。
虽说这些禁军皆身穿厚甲,且外头还罩着遮风御寒的斗篷,那为首那个男人的斗篷边缘绣有银线,可见身份明显不是普通禁军。
此人正是陈锦。
只见他带着几名禁军走近钱老三几人,抱拳道:“天武第五军第三营指挥使陈锦。”
营指挥……
钱老三面色一惊。
别看他平日里也跟他们厢兵的营指挥使嘻嘻哈哈,但他厢兵的指挥使跟人上四军的营指挥使那能是一回事么?
更别说陈锦也是跟随赵旸赴陕平边,那是踏足过战场亲手斩过人的战将,自带一股肃杀气势,只是往那一站,似钱老三这等未见过血的厢兵便隐隐感觉双腿发软。
“陈指挥。”
钱老三几人赶忙行礼。
“唔。”陈锦略一点头,旋即神色自若道:“你来此有何事?”
何事?
你看不见那火势么?
钱老三回头瞧了瞧那在夜空下好似变得愈发惹眼的火势,又看看面前神色自若的陈锦,心中暗骂对方眼瞎,但嘴上却不敢又丝毫不恭,恭恭敬敬道:“老刘……就是咱们的老都头,他被任为都头都十来年了……”
“说重点!”陈锦不耐烦道。
“是是。”钱老三连连点头道:“老刘,刘都头叫我几个来向贵军报讯……陈指挥,你看到那处的火势了么?”
陈锦没好气道:“烧这么旺,你觉得我能看不到么?”
钱老三一愣,随即小心翼翼道:“那您……就这么看着?不是得派人去救火么?”
“呵。”陈锦嗤笑一声,目视着钱老三微妙道:“一来我营只负责内营安危,二来,我怎么知道那是否是你等故意设下的陷阱呢?”
随着说完这话,他身后几名禁军也是随即将钱老三几人隐隐围在当中。
“陷、陷阱?”钱老三一愣,旋即惊恐道:“那火不是我等放的啊。”
“果真?”陈锦眯着眼睛道。
眼见那几名禁军已将自己三人围在当中,钱老三暗骂晦气之余,慌忙发出毒誓:“若是我等放的火,就叫我等断子绝孙!……我老子死的时候特地关照我,叫我娶婆娘传宗接代,陈指挥,你要信我啊!”
见这人发出这种毒誓,陈锦好笑之余,心中也是信了几分,挥挥手示意手下禁军回到身后,随即问钱老三道:“看来你也默认是有人故意放的火,知道是谁么?”
“这……”钱老三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几丝为难之色。
陈锦见此嗤笑道:“看不出来你们几个还挺义气……可惜用错了地方。你这要是举报了凶手,那可是大功一件,回头我上报指挥使……也就是赵都御史,赵都御史说不定就提拔你为指挥呢……”
三万厢兵,按编制得六十名营指挥使,可如今实际却只有二十七、八人,再加上又是厢兵中的营指挥,在陈锦眼里屁都不是,他自然也不吝以此利诱对方。
“指、指挥……”
钱老三面色震惊,果然心动,当即就举报道:“我说我说,是陈达、张升、余四、方安那几人……今日昼间就见这几人在私下招人,说是夜里要干件大事……”
“所谓的大事就是放一把火?”陈锦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朝钱老三几人勾勾手指道:“跟我进来,种副指挥要见你等。”
“种副指挥……”
钱老三几人面露震撼,毕竟他们昼间就已远远见过种诊,知道种诊乃是这天武第五军的军副指挥使,那位赵都御史在军职方面的副职。
稍后,钱老三见到了种诊,将对陈锦说过的话又向种诊重复了一遍,随即再次举报了陈达等人。
种诊听罢点头赞许道:“很好。待事后查证今晚起火果真与你等无关,便算你三人一记功劳。”
钱老三几人大喜过往,随即见种诊并不急着派兵,好奇问道:“种指挥既知有人作乱,为何还不派兵呢?”
种诊略一思忖,随即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对身旁一名禁兵道:“叫二营的张央、五营的曹源率军平乱。……再叫六军的翟宗,及捧日五军的高沛,各率其麾下禁兵从东西两侧包抄,截断向南道路。”
“是。”接令的禁军应声而去。
事实上种诊跟陈锦差不多,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乎南营那些厢兵的死活,只不过当着钱老三这几个厢兵的面,有些表态他不好不做罢了。
否则传出去,传到御史耳中,回头弹劾他草菅人命,虽说赵旸肯定能保他无恙,但终归是于名声不好听——无论是他天武第五军的名声,还是赵旸以及他个人的名声。
稍后,西南独立小营的天武第五军二营指挥使张央,及东南独立小营的天武第五军五营指挥使曹源陆续接到种诊将令,各自召集麾下五百名禁兵,全副武装,缓缓离了营寨。
不多时,南营那一带的厢兵们便注意到了举着火把进入南营区域的两支禁军,但见这两支禁军虽人数不多,但一个个衣甲光鲜且不发一声,气势肃杀仿佛即将踏足战场,不禁感觉震撼,纷纷为其让开道路。
而张央、曹源这两支禁军也不理会这些厢兵,穿过营区,直插仍在燃烧熊熊大火的区域。
与此同时,天武第六军指挥使翟宗,捧日第五军指挥使高沛、副指挥使张彧,亦率领各自麾下禁军从东西两侧包抄,截断司营南面通道。
很显然,种诊如此安排,就是要将今晚生乱的那群人一网打尽,以此警告那三万厢兵安分守己。
而此时陈达等几名厢兵指挥使,仍率领着数百厢兵假借救火名义四处放火,却不知危机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