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十三四岁就敢参加科举的神童啊,这份眼力,这份聪慧,委实少有。
倘若说之前他对一时冲动收下苏辙还有几丝后悔,那么这会儿,他是真的欣赏这个学生。
“说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宋祁恢复之前的清冷,淡淡道:“这天下之大,英杰之多,超乎你等想象。……你以为你兄那些小伎俩能骗过我么?”
不是骗过你了么?你方才还问我兄是否一贯那般混账……
苏辙默不作声地看了眼宋祁,随即又恢复正襟危坐的模样,目不斜视,面庞也紧绷着,尽量不露声色。
而此时宋祁也反应过来自己前后不一致,脸上浮现几丝羞恼,再一看苏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这让他既觉得此子确实懂事,但又感觉有些别扭。
别扭之余,他借为学生解惑而变向岔开话题:“之前我说带你回史馆时,你是否在想,我既是批卷官,为何能擅离职守?”
苏辙虽聪慧,但终归年纪小,当即就被宋祁抛出的话题吸引,点点头道:“是。”
宋祁点头道:“盖因当时屋内那几人中,有好几个台谏……你姐夫不算,你姐夫那个台谏,除非大奸大恶,否则从不主动弹劾人,我说的蔡襄、吴育、杨察几人。按照旧例,乡试放榜之前,并不允许提前透露考子是否通过,故我叫人找出你兄弟俩的草卷,是为违禁。故蔡襄、吴育、杨察事后必向官家弹劾,介时我横竖要被罢去批卷官一职,既然如此,何不早归史馆?”
苏辙小脸一惊,担忧道:“官家会责罚老师么?”
宋祁不在意道:“大抵会罚几个月的俸禄罢,不至于罢职……真要罢职,想来你姐夫也会帮着说说情,终归这事也是因他而起。再者……”
他脸上浮现几丝讥嘲,继续道:“我还有一位兄长宋相公,他似乎有意要弥补其作为兄长却亏欠兄弟的过失呢。”
听到这话,苏辙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硬着头皮道:“……老师无事就好。”
见此,宋祁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辙,心下暗暗称赞,称赞这苏辙既聪慧又知人情世故,确实是个好苗子。
而其兄苏大郎,论聪慧居然还要在此子之上?
稍后待师生二人在宫门前下了马车后,宋祁捋了捋胡须,转头看向宫中某个方向,心下暗自冷笑一声:就叫你占些便宜又如何?
大概一个时辰后,在政事堂处理政务的史馆相宋庠,就收到了身边元随的禀报。
“相公,方才宫内传开消息,言小宋学士被官家罚了半年俸禄,现已被罢免科举主官一职,回史馆去了。”
“……”
宋庠闻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道:“学士犯了什么过?”
那元随回道:“据说说小赵郎君带着其两名内弟去了贡院,希望提前得知其内弟是否通过乡试,当时贡院内众人皆称此事不合规矩,最后是小宋学士出面相帮。”
“……”宋庠越听越糊涂了。
在他看来,既然此事与赵旸有关,依他对赵旸性情的了解,赵旸断无可能坐视宋祁因他犯过,遭官家责备,必然会去说情,最后起码也是官家聊罚宋祁三月俸禄便揭过此事。
而如今既然宋祁又被罚俸,又被免去科举主官,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宋祁自行放弃这个职务。
可是为何?
虽说他也知道他弟弟宋祁其实根本就懒得掺和科举,但若无特殊情况,按理也不会违背官家的旨意才对。
就在他纳闷之际,那元随又道:“还有,小宋学士回史馆时,还带了一名少年,他称那名少年是他学生,这名少年,正是苏公之子,小赵郎君妻弟苏辙。”
苏辙苏二郎?不是苏大郎么?
宋庠不禁有些意外。
毕竟据他所知,苏洵两个儿子,长子苏轼较次子苏辙更为聪慧机智,若他弟弟宋祁要收学生,为何不收兄弟二人,却单收一个?且还偏偏撇下更为出色的苏大郎。
莫非是因为……苏轼是兄长?
宋庠皱了皱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么?”
元随低了低头道:“小宋学生向馆内一众学士夸赞他新收的学生,称苏二郎经他教授后,他日定能赢过同龄,一举夺得状元。包括……其兄。”
“啪嗒。”
宋庠放下手中毛笔。
“呵,原来如此……”
他起身走出政事堂,目视史馆方向。
二十八九年了,你仍为此耿耿于怀么,子京……
他轻叹一声,久久目视着史馆方向出神。
而与此同时,赵旸也被赵祯紧急派人召至垂拱殿。
但并非是为赵旸闯到贡院强行要蔡襄几人提前透露苏轼、苏辙兄弟是否通过乡试,那都是小事了,关键在于官家得知苏辙竟被宋祁收做学生。
宋祁诶!
虽宋祁文采、学识甚是出众,然其放浪形骸、自甘堕落,终日沉醉于酒色,也早已众所周知。
跟着这么个老师,能学到好?
若不相干的也就算了,可苏辙是谁?
那可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是赵祯为外孙日后继位所预备的宰相之才!那是要做辅国大臣的!
他如何能容忍苏辙这么个宰相之才被毁?
什么?赵祯哪来的外孙?
就是他女儿福康公主与赵旸所诞之子嘛!虽说这事目前八字都还没一撇,但赵祯已经在逐步规划了,包括为外孙提前储备治国人才。
于是在赵旸觐见官家时,还没等他行礼,赵祯劈头盖脸就骂:“你叫宋祁去教苏辙,你在想什么?”
这罕见的急切模样,看得在旁修起居注的曾公亮一脸疑惑。
在他看来,虽说宋祁行为确实不端,年轻时放浪也就算了,如今年过半百依旧沉醉于酒色,以至于遭人诟病,可再怎么说,宋祁也有极其出众的文采与学识,做他学生,大抵也不算委屈吧?
只能说,曾公亮并不清楚苏辙日后的成就,而官家一清二楚。
“放心放心。”
眼见官家一脸急切,赵旸笑着宽慰道:“小宋学士答应过我,他只教学问,绝不会带坏子由,我感觉他这回……是来真的。”
“你是说……”赵祯心中微动。
“啊。”赵旸点点头道:“我猜他是想借此事,与他兄宋相公彻底论个高下,以纾解他近三十年来的委屈。……其实我也不明白,似小宋学士这等人才,为何朝廷不用?”
正微微点头做明了状的官家看了眼赵旸,语气平静地反问道:“以磨勘而论,宋祁十年前即可任三司使,介时兄为昭文相或枢密使,弟为三司使,皆为门下平章事,是么?”
确实不怎么合适……
饶是赵旸也觉得,这确实不太合适,万一这对兄弟滋生野心,朝中无人能制。
尽管以他对宋庠的了解来说不至于,但站在官家的角度,这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不允许的。
因此在这件事上,无论官家还是朝廷,都没有过错,只能感叹宋家兄弟皆太过于出色,可惜只能用一人,就像原本历史上后来的苏轼、苏辙兄弟……
“日后之事,日后再说罢。且先看眼前……官家觉得,这场比较,兄与弟谁能胜出?”
听到赵旸的话,赵祯脸上也露出几许兴致。
“你说的是苏轼与苏辙,还是宋相公与小宋学士?”
在旁的曾公亮,亦饶有兴致。
仅半日,这件事就传遍朝中,任谁都知道,宋祁借收苏二郎为学生而独不收苏大郎,且放言日后苏二郎定能在科举胜过同龄,包括其兄苏轼,一举夺得状元,向他兄长宋庠发出了战书。
之后就看宋庠接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