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饭前,赵旸将宋祁收苏辙为学生一事告知苏洵与程氏。
苏洵当即就惊了,微睁大双目连声道:“小宋学士?他、他……”
对晋升毫不在意的他,在昭文馆与人毫无利益之争,故而人脉也不坏,进宫许久,自然也听说过众多宋祁的风流事迹,乍听次子苏辙被宋祁收为学生,心中自然也有些着急。
见此,赵旸便道出宋祁的承诺,随后又讲述了自己的看法:“小宋学士当时做出承诺。……按理此事当由叔与我婶定夺,然我当时观他明显有些冲动,一旦冷静或会改变想法,因此贸然代为答应,还请叔与婶见谅。”
说着,他便将当时宋祁被苏轼无意间刺激的事告知苏洵与程氏。
苏洵听罢感慨道:“天圣二年时,宋家兄弟为双状元,此事我在宫中同僚处亦有听闻,原以为是一段佳话,没想到小宋学士一直耿耿于怀……”
赵旸嗤笑道:“本是一人独得,之后却要与人分享,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刘太后以自己一人喜好,非但改变了兄弟两人命运,亦叫科举成了笑话,何来佳话?”
“慎言。”听到最后的苏洵低声提醒。
赵旸毫不在意地挑挑眉,随即接着道:“就我个人猜测,宋祁一开始虽有芥蒂,但终归是兄长得利,他也不好说什么,坏就坏在宋相公遭昔日宰相吕夷简算计后,非但不愿主动与范相公和解,反而借其子结交匪人一事自贬,想以此置身之外,两不相帮,却未曾想因此牵连宋祁,使宋祁亦被贬离京师。否则昔日范相公主持变法之事,宋祁或可为辅佐,甚至是由率先上疏提出‘三冗三费’的宋祁来主持变法……我猜这是其一;其二嘛,年逾,待范相公变法失败,与韩琦等人一同被贬离京师,宋相公与小宋学生亦得以返回京朝,当时宋相公拜授枢密使,而小宋学士则为史馆编撰……”
听到这里,就连苏洵也忍不住要叹口气,感慨宋庠、宋祁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仕途,且同情宋祁所遭受的不公。
感慨之余,他点头认可赵旸当时的判断:“就按景行的意思吧。……似小宋学士这等奇才,若非事出有因,又岂会看得上子由?”
他只是担忧苏辙跟着宋祁学坏,沾染风流,可绝不是怀疑宋祁的才华与学识。
人宋祁再怎么说也是史馆编修,是史馆内主修《唐书》甚至是本朝史书的史官之一,若非女婿,人估计都不会正眼看一眼他们父子,更别说收做学生了。
如今次子被这位大才收做学生,若还要说三道四,指摘对方在日常作风上不检点,那实在是过于狂妄了。
“那也不至于,子瞻与子由天资出众,自然有人乐意收他们为学生,只是不像小宋学士这般……有乐子。”
赵旸笑着回应。
苏洵自然明白女婿说的乐子是什么,无奈指指赵旸。
此时赵旸转头面向程氏。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却见程氏轻笑着说道:“景行做事,婶自然放心。我就好奇一事,不知小宋学士的学识……”
赵旸会意,压低声音道:“学识不好说,朝中但凡有学士头衔的,大抵都不差;而论文采,朝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哪怕是范相公、欧阳修亦不能……”
“欧阳内翰吗?”苏洵乍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出声。
当年苏洵科举失利,于乡试折戟,彼时欧阳修已名扬天下,甚至被蔡襄列为《四贤》之一,于是苏洵便写了一封信给欧阳修,后世命为《上欧阳内翰第一书》,表达仰慕之意之余,亦是希望欧阳修举荐他,认可他的才华。
后来欧阳修以友人的口吻回了一封信,称赞苏洵的文章,劝他重拾学业,不过却未提举荐一事。
这才有苏洵重拾学业,发奋苦读。
顺便一提,欧阳修最终是举荐苏洵的,不过那是在原本历史的嘉祐初年(1056年),即苏洵带着苏轼、苏辙赴京科举,趁此机会拜会了欧阳修,得到欧阳修的赞赏,后者这才向朝廷举荐,因此才有了那篇《荐布衣苏洵状》。
而目前的苏洵,其实还未见过欧阳修,欧阳修也不知他如今学问如何,自然也谈不上举荐。
赵旸大抵也知道这事,笑着对苏洵道:“欧阳醉翁如今在南京应天府呢,叔若是想见他一面,我可以安排。”
“不不。”苏洵连连摆手道:“有缘自会相见。”
说着他又以目光向赵旸表示歉意,示意赵旸继续之前的话题。
赵旸知道苏洵其实也素有主见,自然也不勉强,继续适才的话题道:“至于策论及时务策,亦可与吴育、范相公、韩相公等比肩……然自庆历三年回朝后开始算,终归是在史馆呆在十余年,不算真正参与国事,其对政务的敏锐直觉是否因此受到影响,我亦不敢保证。只不过即便受到影响,我猜也能胜过朝中七成以上的人。”
话音刚落,就见苏洵摇头道:“理应不会有何影响。……施政者,当先读史书,通晓古时政令,相较之今时,方能辨明优次。小宋学士身为史馆编修十余载,天资出众又加耳濡目染,想来对古时各类书籍皆烂熟于心,若此时你叫他重登庙堂执政,多半也不会逊色于昔日,甚至愈发得心应手。”
“也有可能。”赵旸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叹息:“可惜……”
“是啊,可惜。”苏洵亦轻叹一声,相较赵旸面上多了一份忧愁,多半是想到了自己两个儿子。
在旁的程氏未必清楚明白这对翁婿究竟在遗憾什么,欢喜道:“原来竟是此等……”
“嘘嘘。”赵旸赶忙打断,压低声音对苏洵与程氏解释道:“子瞻只知小宋学士之名,却不知其学识与文采在朝中乃属顶流,放出豪言他日定要赢过小宋学士,叔跟婶莫要说漏嘴了,免得这小子得知击败他的乃是朝中学士中的顶流,又得意忘形。”
“对对。”程氏连连点头。
从旁,苏洵也是捋着胡须表情古怪地笑着。
他大儿子苏轼竟放出豪言要赢过小宋学士?
不夸张地说,若这小子真能办到,那他就赢过了天下九成九的人,甚至可以因此列为朝中第一。
应该办不到吧……
饶是苏洵再喜爱儿子,对儿子再有信心,但若儿子挑战的对象竟是宋祁这等人物,那他还是不敢报以丝毫希望。
当然,他也不至于将此事告知儿子,打击后者信心就是了。
就像女婿说的,就叫被蒙在鼓里的儿子朝着这个目标尽情追逐,不问成败。
三人正聊着,忽然鲍荣匆匆走入厅内,抱拳对几人道:“苏公、郎君,宋相公前来拜访。”
赵旸毫无意外,转头对苏洵笑道:“乐子来了。”
“诶。”苏洵略带责怪地看了眼赵旸,可惜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容,使得这记眼神责备毫无说服力。
旋即,翁婿二人便亲自前往门外,相迎那位宋相公。
稍后,待赵旸与苏洵来到苏家门外时,果然见到宋庠正站在门槛台阶下,观其面色,似乎有些心事。
“宋相公。”
赵旸率先唤了一声,与苏洵一同行礼。
宋庠回过神来,亦忙拱手回礼:“小赵郎君,苏公。……不告而访,请苏公莫怪我唐突。”
苏洵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宋相公光临寒舍,乃我一家荣幸,岂可以唐突论之?”
双方稍作寒暄,旋即赵旸便以调侃的口吻对宋庠道:“宋相公今日拜访我叔,莫非有何要事?”
听到这话,宋庠一脸无奈地看向赵旸,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果真不知?
“诶。”苏洵轻轻拍了下女婿,略有责备,毕竟赵旸对宋庠的调侃,显得他们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宋相公先进屋再说如何?”
“也好。”
“请。”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