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他表情有些唏嘘,赵旸猜测其多半也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毕竟年轻时的范仲淹,那叫一个头铁,论刚正敢谏、直言不讳,相较包拯、唐介、孙抃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如今年过六旬,又历经几回大起大落,这位范相公也收敛锋芒,不再像孙抃那般咄咄逼人——当年他可是敢在朝议中当面弹劾宰相吕夷简,并直言不讳反对官家废立郭皇后的。
“但愿吧。”富弼轻叹道。
几人正聊着,此时庞籍与高若讷端着酒盏来到旁边。
见此,范仲淹、韩琦、富弼三人与庞籍跟高若讷打了声招呼,随即识趣地暂别了赵旸。
“聊什么呢?不会与劝小赵郎君疏远高某吧?”高若讷瞥了眼范仲淹几人离去的背影,看似颇有些担忧。
赵旸跟他说话也直接,没好气道:“收一收你那小人心思,人根本就没提到你,在聊富相公的女婿呢。”
眼见高若讷面色悻悻,庞籍看得好笑,憋着笑咳嗽一声道:“冯京对吧?此人确实有才华,可惜我几个女儿皆已出嫁,否则兴许也要与富相公争一争。”
他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次子庞元英娶的吴育之女,幼子庞元直娶的文彦博之女;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四个女婿,分别是冀州度支使陈琪,都官司员外郎宋允国,屯田司员外郎程嗣隆,及馆阁校勘赵彦若。
因此别看庞籍平日里低调做人,实际他的人脉也颇广。
稍作寒暄,庞籍随即与赵旸聊起正事:“年后大概二三月,首批遭裁撤的厢兵就将陆续抵达澶州,人数拢共约有二三万,之后数月,仍陆续有厢兵迁往澶州,介时就拜托小赵郎君了。若监督兵力不足,我可请示官家增派禁军,就不知小赵郎君瞩意天武军还是捧日军?”
赵旸内心自然是偏向天武军,但鉴于之前捧日军的几名指挥使也托关系向他示好,他也不好疏远,想了想道:“调三千天武军、两千天武军,短暂驻扎澶州以防不测如何?单种诊五千天武军与张彧八百捧日军,我怕不足以震慑那数万厢兵。……待此事落定,我再遣这些禁军返回京师。”
庞籍微一点头道:“待我请示官家。”
这纯粹就是走个流程,毕竟就算是枢密院调度兵马,也是需要官家首肯的。
若是其他人执掌兵权,官家兴许会权衡再三,但赵旸基本没有问题,何况只是暂时归于赵旸麾下。
大概到戌时正刻前后,这场宴饮也就进入尾声。
赶在宴请结束之前,赵旸向官家敬了一盏,被官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谁叫赵旸就他的品秩来说,是来得最迟的那个呢。
对此赵旸也有说法,毕竟一开始官家那边围着那么官员,无论宋庠还是范仲淹、韩琦,亦或其余够身份的朝中官员,无不争相向官家敬酒,挤都挤不进去,还不等稍等片刻,等人少了再去,就好比这会儿。
当然了,也就赵旸有这底气。
换做其他官员,那几乎都是一个个争着向官家敬酒却苦于品秩不够而无此殊荣,若有人明明够资格,却先顾着与同僚闲聊而非率先向官家敬酒,哪怕官家并不怪罪,在场众人也得多看你两眼,看看究竟是哪位如此狂妄傲慢。
哦,原来是某位小赵郎君啊,那没事了。
稍后在官家宣布散宴之时,参与宴饮的众官员纷纷起身相谢,谢官家赐宴。
随即在官家离开之后,各自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
当今官家提倡节俭,并不介意甚至鼓励官员将宴上的剩菜带回家中供妻儿享受,当然会这么做的基本都是一些品秩较低,月俸不多、家中并不宽裕的官员。其余官员,比如二府三公,除范仲淹、韩琦等少数非常节俭的官员外,其他大多都是装装样子,基本是将剩菜带回家中后赐予家仆。
想想也是,都做到二三品了,有几个会叫家人吃残羹剩饭的?也就范仲淹、韩琦等是极少数的另类,家教节俭,会将御宴上的剩菜带回家中,与家人一同食用。
尽管提倡节俭是美德,但赵旸可做不出叫人吃剩菜的事来,更别提苏八娘与没移娜依。
那些剩菜,谁爱要谁要。
最终他剩下那些菜,也不知被谁拿走,反正不是苏洵,因为他拦着呢,也不太可能是侍宴的宦官。
宫内的宦官,大抵也都是不吃剩菜的,甚至有些人连官家都可以接受的隔夜菜都不吃,而这也是宫中开销始终降不下来的缘故,尽管官家一再重申要节俭。
待走出紫宸殿后,宋庠便相邀众人到矾楼小聚。
当然,这里提到的众人,基本都是五六品的官员,极少数的破例,也就是苏洵、沈遘等,要么身份够重,宋庠不敢不敬,要么就是才识过人,连宋庠也赏识佩服。
值得一提的是,宋庠此前还故意相邀孙抃、杨察几人,当然这些人绝不会接受就是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哪怕是宋庠,其实也有不小的报复心,难怪会与范仲淹相互记恨至今。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人无完人。
总而言之,最终也就三四十人受到并接受了宋庠的邀请,一同前往白矾楼,继续饮酒作乐。
其中也包括范仲淹、
少顷待来到白矾楼后,赵旸跟宋庠打了声招呼,先跟苏洵一同来到他订的雅室,想看看程氏、苏八娘他们如何?
结果一到雅室,却不见程氏几人,只有鲍荣一人并一干禁军——观那些禁军甲胄,应该是他天武第五军的禁军,基本都是都头一级。
“参见指挥使。”那一众天武第五军都头看到赵旸,纷纷起身。
其中有几个喝个醉醺醺的,也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了别了,都坐着吧。”赵旸挥挥手示意这些麾下的都头们免礼,随即问鲍荣道:“我婶与八娘他们呢?这间雅室不是……”
他还以为他走错了,来到他为种谔等人预定的雅室呢。
可仔细一想也不对,毕竟种谔并不在。
鲍荣回道:“郎君与苏公刚走,皇后娘娘便派人接县太君几人进宫赏灯,王明他们也跟着去了,留我在此。故……”
他回望那几名颇有些不知所措的禁军,耸耸肩间道:“我就跟种谔商量了下,匀了匀,他手下都头皆来此用宴,他那间雅室,则去请了天武军左、右三厢的指挥使。”
“怎么又来?”赵旸皱着眉头小声嘀咕:“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慎言。”苏洵显然是猜到了赵旸埋怨的对象,咳嗽一声,低声道:“皇后亦为小君,身为臣子,岂可叫皇后提前告知?”
叫皇后提前告知?变相向臣子申请?
仔细想想确实不像话。
相较骨子里其实并不觉得官家与皇后就高他几分的赵旸,素来开明的苏洵,反而是遵从君君臣臣的那个,自然不会埋怨皇后,相反还告诫赵旸——当初程氏母女被皇后请去宫内而未去开封府接两个儿子,他也只是埋怨程氏,而未埋怨皇后。
“行吧。”赵旸轻吐一口气。
既然人都已经被曹皇后接走了,那还能说什么?
稍后赵旸又去种谔所在那间雅室,跟天武军左、右三厢指挥使打了个照面,又唤来矾楼的管事,给两个雅室又添了些酒菜,又嘱咐两间雅室内的种谔与鲍荣,叫二人看着点他天武军的指挥使与都头们,别叫他们醉酒滋事,随即才带着苏洵返回宋庠所订那间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