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菜肴尽数上齐,这场宴饮也即将临近尾声时,宴间方有人走动,互对同僚敬酒。
此时宋庠率先便端着酒盏来到赵旸跟前,举盏正色道:“此次多谢小赵郎君……”
“哪里。”赵旸早已起身,闻言亦举盏道:“宋相公德才兼具,若是遭人构陷,实是国家损失。”
“请。”
“请。”
二人互饮一盏。
随即,宋庠瞥了眼赵旸桌上剩下大半的菜肴,心下了然,低声道:“官家宴饮历来都不晚,待散宴后我等再于矾楼小聚如何?也叫叫宋某聊表谢意。……来时我已命人订下雅室,小赵郎君千万莫要推辞。”
“恭敬不如从命。”赵旸正因为嫌弃御宴菜色滋味一半而不觉尽兴,闻言自然答应。
“那……介时再聊?”
赵旸会意,点头道:“宋相公自便。”
于是宋庠便暂别赵旸,与其他同僚交际去了。
比如庞籍、田况、曾公亮、蔡襄、吕公绰等。
其实论在朝中的人际关系,宋庠一向都不差,罕见与谁彻底结怨,至于为何遭孙抃弹劾,想来就跟包拯当初看不惯赵旸类似——若不嫉恶如仇,怎能体现刚正敢谏?
只能说包拯运气好,赵旸对其另眼相看,至于孙抃……恕赵旸孤陋寡闻,未听说阁下名声哩。
待宋庠离开后,范仲淹、韩琦、富弼几人也来向赵旸敬酒,顺便范仲淹正式将富弼介绍给赵旸:“这位是观文殿学士、户部侍郎,去年官家召回朝中,任枢密院承旨兼右谏议大夫……”
赵旸拱手笑道:“富相公昔日出使辽国,据理力争,不坠我大宋国威,我闻名已久,奈何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甚感幸焉。”
富弼虽年纪与韩琦相仿,只比后者大四岁,如今也才四十八岁,远比范仲淹小得多,但其在庆历年间就当过枢密副使,自然称得起一句“相公”。
尤其是富弼看起来斯斯文文,然而其于庆历年间出使辽国,却敢与辽兴宗耶律宗真据理力争,咬死宋国每年给辽国的三十万岁币乃是“赐”,而非“献”或“纳”,挫败了辽国有意坐实北宋变相“称臣”的意图,可谓是智勇双全。
“不敢当不敢当。”
可能是稍有醉意,此刻又被赵旸称赞,富弼满脸红光,连连摆手。
事实上,出使辽国一行确实是富弼心中颇为得意的一桩履历,那回经历,他非但说服辽兴宗赞同他宋国讨伐西夏,更是挫败了辽国试图以此为要挟,迫使他宋国承认每年三十万岁币乃是“献纳”而非是“赐”,变相叫宋国默认向辽国称臣。
但面对迫使西夏向他大宋称臣的赵旸,富弼就不敢有丝毫不敬了,更别说赵旸非但极受官家宠爱,更是得到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众多朝中重臣的推崇与赞赏。
倘若说他与韩琦被范仲淹视为继任者,那么眼前这位小赵郎君,毋庸置疑便是下一代的朝廷基石,中流砥柱。
眼见赵旸对富弼好似一见如故,态度和善,在旁范仲淹与韩琦也是颇为高兴,四人凑在一起小聊片刻。
兴许赵旸对富弼确实印象不坏,见面没聊几句便开起玩笑:“听说富相公近两年喜迎佳婿,可喜可贺。”
“啊?”富弼稍稍面色一滞。
毕竟他女婿可是冯京,而冯京,皇佑元年时可是与赵旸有过冲突的。
见富弼不知如何回覆,范仲淹咳嗽一声代为解围:“关于此事……”
话未说完,就见赵旸笑着摆摆手道:“三位莫误会,我提此事绝无他意。那冯京与我,其实也不算有仇怨,当日之事,他又并非主使,他也不过是恰逢其会,无辜卷入其中罢了。……这事其实还是沈遘兄告知我的,当时才知冯京做了富相公女婿,甚至于,还有意备战新科科举……”
“原来是沈司使相告么?”富弼如释重负。
话音刚落,从旁就有人回应:“下官在。”
四人诧异转头,随即就见沈遘不知几时端着酒盏来到身旁。
“恕罪恕罪。”沈遘稍一作揖告罪道:“我本是来寻赵都御史,未曾想听到我名……”
范仲淹与韩琦哈哈一笑,也不介意,毕竟沈遘也是他们极其欣赏的后辈。
“没去打声招呼?我适才也瞧见富相公那位女婿来着。”赵旸与沈遘互饮了一盏。
沈遘笑着道:“我正打算去呢,这不先来跟你通过气么,万一我俩待会厮打起来,你可千万要帮我。”
“我帮你拦着富相公。”赵旸以玩笑回应玩笑。
“哈。”沈遘哈哈一笑,随即作揖向几人告别,在范仲淹与韩琦含笑目视下,在富弼苦笑摇头间,告辞几人朝那冯京所在之处去了。
此时赵旸转头面向韩琦,问道:“韩相公年后几时离京?”
“差不多月底吧,小赵郎君呢?”
“大概也是这时候。”
月底前后,城外冰雪开始消融,介时赵旸固然要返回澶州的总理黄河司,而韩琦也要再次离京负责劝说全国厢兵撤掉编制以及顺便考察该州官员——富弼也是因此被召回京朝,代替韩琦助范仲淹推行变法,在逐步推行新法的同时,首先确保京朝官员的吏治清明。
吏治不明,那推行新法难保就会跟日后的王安石那般,忙碌一场,变法却变作了捞钱,虽一时富了朝廷,却极大损害了民间,致无数人家破人亡,令王安石被骂做奸相足足骂了足足九百年。
而在赵旸与范仲淹、韩琦闲聊期间,富弼则时不时地关注着远处的沈遘与冯京二人,由于隔着稍远,也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脸上露出几许忧色,仿佛真怕沈遘与冯京在殿上厮打起来。
赵旸笑着宽慰他道:“富相公不会真觉得我文通兄会动手吧?”
范仲淹与韩琦在旁亦打趣富弼。
要知道沈遘乃是皇佑年的科举三元,前程不可限量,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同僚厮打?
富弼叹息道:“我不担心沈司使,我担心的是我婿。当世(冯京表字)才识固然出众,但其自小天资聪慧,甚少遇到挫折,那年败于沈司使与钱公辅,他深以为……总之耿耿于怀,之后赴任地方,偷偷苦读,我也曾劝他,但也无济于事。”
韩琦闻言亦道:“人当有傲骨,然不可有傲气。我观冯京,便太过心傲。……他入京许久,也不见来拜会范仲淹与我。其他诸位相公也就算了,范相公与我,跟你相交多年……”
“欸。”范仲淹略有责怪地拍了下韩琦。
“是。”富弼苦笑点头道:“回头我便叫他拜访两位……”
说着,他想起赵旸也在旁,忙又补了一句:“……及小赵郎君。”
“别。”赵旸摆摆手,玩笑道:“我又不算他长辈,还是别了,回头一言不合打起来。”
范仲淹责怪地看了眼韩琦,宽慰富弼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苛责强迫。……至于其心傲,多是年轻气盛,待日后岁数渐长,自然会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