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庠还是高若讷,选吧。
为了恶心那孙抃几人,赵旸在散朝后故意抛出了这等厥词,结果后脚就被官家派人召到了福宁殿。
待见面后,官家遣退左右,罕见以严厉的口吻训斥了赵旸:“今日怎得如此沉不住气,竟不惜要违背你昔日自己许下的承诺?你可知今日朕若依你罢了孙抃,对你日后有何等影响?”
此时赵旸已经冷静下来,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闻言悻悻道:“孙抃胡搅蛮缠,纠缠不休,委实是叫人大动肝火。”
官家闻言嗤笑道:“就这便叫你大动肝火?昔日包拯拽住朕衣袖,逼地朕抬袖挡他飞沫,都未曾像你今日这般失态!”
赵旸无言以对,半响悻悻恭维一句:“要不说您是仁宗呢?”
“少来恭维。”官家虽有些自得,但仍是没好气地训斥了赵旸,随即又道:“你能相容包拯,何不能相容孙抃?”
赵旸愣了愣,随即撇撇嘴道:“包拯名传千古,孙抃我知他是谁?”
尽管官家也能猜到赵旸想要表达的意思,听到这话也不由一愣,毕竟在他看来,论地位、论名声,甚至论刚正敢谏,包拯与孙抃其实相差无几,也不知为何眼前这小子只知包拯,却不知孙抃。
归根到底,还是明代时将包拯的事迹编成戏曲,并做了美化加工,极大地增加了包拯的影响力。
训斥了一番后,官家留赵旸在福宁殿用饭,待用完饭,又特地反复告诫,叫赵旸好好磨砺心性,日后莫要再犯类似事,这才将赵旸打发走。
赵旸点头答应,告退离去。
待等赵旸离开后,有小宦官将赵旸在大庆殿口出厥词一事禀告王守规,而王守规也不敢公然隐瞒袒护,遂将此事禀告官家,不过官家听后却没有太大反应,甚至还露出了沉思之色,似是对赵旸气怒之下说出要举荐高若讷为昭文相一事并不抵触。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毕竟真要比较宋庠与高若讷二者,宋庠属于是那种有原则、有道德的君子,违反其原则道德、违反公序良俗之事,宋庠哪怕是宁可卸职也是不会干的;但高若讷却是个底线灵活的小人,偏偏又有能力,其实站在他的角度说,高若讷比宋庠更适合担任昭文相。
当然了,朝中百官反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思忖片刻后,赵祯心中做出决定:先就这么放任消息,待搁置几日,看看朝中作何反应。
如他所料,赵旸今早散朝后那番“举荐高若讷”的气话,非但仅半日就传遍了京朝,还令孙抃、杨察等翰林院出身的所谓“清流台谏”陷入了两难。
事后别说范仲淹、韩琦、庞籍、富弼等人纷纷找孙抃商谈,劝后者收回劾奏,就连杨察亦私下相劝孙抃:“凭官家对那位小赵御史的宠信,若其果真推荐高若讷,说不定高若讷真能当上昭文相,与其如此,那还不如叫宋庠继续坐着。”
归根到底,宋庠担任昭文相,朝中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排斥;但若高若讷坐上昭文相,那对朝中众多正直官员而言,才叫莫大羞辱。
介时孙抃的名声怕是也要因此受损——若非是你纠缠不休,定要劾罢宋庠,高若讷怎有可能上位?
孙抃听罢义正言辞道:“身为台谏,岂可因惧有损名声而不作为?至于那赵旸举荐高若讷,我就不信介时朝中无人拦着。”
杨察闻言目视孙抃半响,随即正色道:“小赵御史说到底其实不失为国家栋梁,又极受官家宠爱,兼心气又高,你若还不罢休,最后结局莫过于两败俱伤,你劾罢宋庠,而他也将你劾罢……如此,你便将其毁了。”
他稍稍一顿,又继续道:“看今日官家态度,官家绝不会坐视此事,若你还要上劾,不等那位小赵御史出面,单高若讷、王贽之流,就会出面将你劾罢。……仔细想想,宋庠其实也不失才能,你且好好想想,是否值得。”
孙抃一愣,随即沉默不语。
而与此同时,赵旸正在家中与沈遘闲聊。
原来,今日早朝沈遘见赵旸险些违反其承诺,且散朝又因赵旸身边围着太多人而插不上几句话,兼之后来赵旸又被官家派人召走,沈遘散朝后索性直接跑到赵旸家中,以便赵旸回家后做劝说宽慰。
在沈遘、包括范仲淹等人看来,人最重要的便是信誉,为一个孙抃违背自己原则,这在沈遘看来完全不值。
之后待赵旸回到家中,沈遘果然逮着他一顿劝说,早已冷静下来的赵旸唯有连连点头答应,这才使沈遘停止。
稍后,在赵旸留沈遘在家中用早饭时,曹佾亦闻讯而来,显然也是看好赵旸,不愿看他行差踏错,故赶来劝告,赵旸苦笑着好一番解释,才叫曹佾打消念头。
当日傍晚,苏洵才听说这事,又行劝说,赵旸只能再做解释,表示自己已彻底冷静,且下回绝不再有类似失态,才叫苏洵满意。
关于被官家罚了三月俸禄,唯苏八娘有些心疼,但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也明白,相较自己夫婿的名誉,区区三月俸禄实在不算什么。
至于赵旸,且不说他如今每年三千贯左右的食实收入,单说官家以借的名义资助他犒赏总理黄河司军民的十万贯,还剩下七成,这三月俸禄区区一百五十贯上下,委实谈不上什么大事。
次日,朝中风平浪静,无人提及宋庠一事,更多的还是谈论“赵旸怒劾孙抃”。
显然相较前者,后者更叫人在意,更叫人不安——似赵旸这等宠臣一旦破誓,日后开始以叫人贬职、罢官目的弹劾他人,这谁顶得住?
尤其是刘湜、毋湜等曾经在担任台谏期间与赵旸发生过争执的,尤其不安。
正因为如此,有越来越多的官员登门劝告孙抃,其中亦不乏严厉告诫的,这也叫孙抃压力巨大。
又次日,朝中还是风平浪静。
甚至于,哪怕官家其实并未与政事堂诸相公商议宋庠的去留,朝中也无人提醒,包括孙抃、杨察等人。
如此,一直到正月十五日,朝中再设小朝议。
当日小朝议,恰逢元宵佳节,朝上赵祯再次提及宴请群臣一事,殿内群臣无不感激涕零,拜谢皇恩。
之后,就没了。
鉴于目前城外依旧冰雪封路,通信不便,今日朝中群臣只是奏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谁也未提宋庠去留一事,包括孙抃也没有再奏,这让赵旸甚是得意。
稍后待散朝之后,赵旸故意高声为宋庠庆贺:“今日某人并未再弹劾宋相公,想必已是幡然醒悟。如此,恭喜宋相公。”
“……”孙抃远远瞥了眼,冷哼一声,径直离了大殿。
瞥了眼孙抃拂袖而去的背影,宋庠心中也是庆幸。
他深知,此次若非赵旸保他,他与他弟宋祁,肯定要有一个被贬离京师。
不过看此时赵旸那副好似小人得志般的模样,他也是觉得好笑,但又不好说,唯有抿着嘴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