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孙抃并不罢休，又以家教无方、放任子侄过错为名弹劾宋庠，并详细罗列罪名。
兴许宋庠确实疏于对子侄的管教，其子以及其侄子皆犯有大过。
庆历三年时，宋庠就曾因为儿子与匪人结交，被贬出知河南府，随后又徒知许州、河阳，直至庆历七年方以右谏议大夫返回京师。
而其侄子，也就是宋庠之弟宋祁之子，据孙抃所述则是与越国夫人曹氏的门客张彦方结交，而这个张彦方居然伪造朝廷敕牒，替人补选官职，以至于罕见地被判死罪。
“子侄二人皆结交匪人，足可见宋相公管教无方。宋相公甚至连子侄都无法管教，又何足管理国政？”孙抃好似又恢复了之前的气势。
还有这事呢？
赵旸有些意外地瞥了眼宋庠。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宋庠一贯是清冷儒雅、行不逾矩的形象，且待人友善，遇事是非分明，名声比他弟弟宋祁要好得多，也难怪可以与范仲淹相提并论，同为文坛领袖，没想到在管教子侄方面竟也有欠缺。
这一点，宋庠就不如范仲淹了。
当然，这一份意外之心，并不妨碍赵旸为其辩解，怒喷孙抃：“看来你等台谏果真喜欢这套。方才与我争论宋相公功绩，辩不过便又称我俩私交好，暗指我徇私包庇，如今又将矛头指向宋相公子侄，称宋相公管教无方，不足以管理国政……即便孙殿御所言不虚，我且敢问孙殿御，纵然宋相公管教子侄不善，这可与管理国政有何干系？官家拜授宋相公宰执之位乃是为叫他管理国政，又非管教百官，难道朝中为官者不足以明辨是非，需像宋相公子侄般，需由宋相公来管教？兴许孙殿御欠人管教，然赵某不敢苟同，赵某可以为自己言行负责。”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响起几声轻笑。
甚至高若讷还嫌事不大地出言阴阳怪气：“原来孙殿御竟是来攀关系的，我竟错怪了孙殿御。”
在一阵窃笑中，孙抃怒视高若讷，斥道：“无德小人、趋炎附势，叫你窃据高位，实乃国家之祸，当世之难！”
高若讷器量实不大，遭此当面辱骂也是心中大怒，转身对官家拜道：“官家，孙抃强词夺理，欲陷害宋相公，臣仗义执言，反遭其羞辱，臣恳请官家重惩孙抃。”
这家伙……
似范仲淹、韩琦等，隐隐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斜睨一眼高若讷，不过并未出声。
而孙抃一见高若讷作态，亦有些许着急惊慌，忙朝官家拜道：“官家，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请官家莫要听信奸臣。”
“……”
眼见殿内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己，赵祯不免有些头疼。
其实他内心也是有倾向的。
就拿高若讷与孙抃为例，难道赵祯就不知这二者秉性么？其实他也知道，知道高若讷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知道孙抃是刚正敢谏的直臣。
但若要问他更喜欢谁，那毫无疑问是高若讷，盖因高若讷“懂事”，绝不会像包拯、唐介，包括此刻眼前这个孙抃般，叫身为官家的他窘迫——似被包拯逼得“以袖挡沫”的窘事，其实他也记着呢，只不过他深知包拯是个直臣，这才说服自己宽容。
要问他是否喜欢包拯，赵祯大抵是不喜欢的——作为君主，没人跟自己唱反调、甚至损及君主威严的臣子。
但宋庠侄子一事……
伪造朕的赦牒？
赵祯皱了皱眉，问道：“大理寺知道此事么？”
话音刚落，就见现判大理寺事，兼右谏议大夫、流内铨赵及出列，拱手拜道：“禀官家，此乃去年年初之事，当时确有名叫张彦方者，伪造官家赦牒为人补选官职，经人举报，大理寺派人将其抓获，在查明案件始末，证据确凿之后，判其死刑，于秋季问斩。此人与宋相公之侄、小宋学士之子宋嘉是否有来往，或直接参与此事……”
他迅速地瞥了眼宋庠，随即又瞥了眼赵旸，继续道：“……并无确凿证据，臣不敢妄论。”
他口中小宋学士，指的便是宋庠之弟，宋祁。
这么说那大抵就是有咯？
赵祯微微吐了口气，心下暗想。
也是，似伪造官家赦牒这种大案，大理寺抓到罪首张彦方后，又怎么可能不追查其同党？
大抵当时宋庠的侄子也被大理寺传去问话，询问是否有参与此事。
而赵及既然说并无确凿证据……
赵祯微微皱起眉头。
此时宋庠脸上也露出几许不安，赶忙拜道：“官家明鉴，臣之侄虽时有劣迹，然秉性不坏，纵使一时不察误交贼人，也绝不敢行犯罪之事……”
“唔。”赵祯轻应一声，但也并未全信。
毕竟伪造君主赦牒，这可是大忌，情节比文彦博之前贿赂后宫还要严重地多，那是绝对要严令杜绝的。
若宋庠之侄、也就是宋祁的儿子果真参与了此案，那就必定要重罚，哪怕他其实很欣赏宋庠。
见官家面色变幻不定，赵旸心下暗道不好，忙为宋庠开脱道：“官家，臣以为此事必定与宋相公之侄无关！”
“哦？”见赵旸信誓旦旦，赵祯疑惑问道：“你有何凭据？”
赵旸摊摊手环视一眼殿内群臣，一副理所当然语气道：“去年时，宋相公便已为集贤相，其弟小宋学士，臣虽未曾照面，却也知他在史馆主持《唐书》编撰，那宋家衙内有一位集贤相的伯父，还有任史馆修撰的父亲，纵然要为人补选官职，又何须伪造官家赦牒？凭他伯父与父亲在朝地位，难道就办不到么？”
这倒是。
赵祯微微点头，心中疑虑渐笑，而殿内群臣则大多是憋着笑，看宋庠一脸尴尬、欲言又止地望着赵旸。
然此时孙抃又再次提出质疑：“赵都御史此论，只能说明宋相公确实管教子侄无方，却不足以证明其侄必然未与那张彦方勾结。我曾去大理寺借阅案宗，其上所述，张彦方在受审时曾告出宋嘉……”
“临死攀咬而已。”赵旸摊摊手，不以为意道。
遭赵旸如此轻描淡写地驳斥，孙抃心中怒气更甚，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道：“无凭无据，赵都御史如何证明？”
赵旸闻言看向孙抃，讥笑道：“亏孙殿御还是翰林学士，竟不知‘疑罪从无’的道理，竟要我拿出真凭实据证明那宋嘉无罪？如此认知，也可为翰林学士？实在可笑！若刑法真如孙殿御所言，‘疑罪从有’，定要人拿出真凭实据证明其清白，这天下还不乱了套？……就好比此刻怀疑孙殿御对官家不忠，孙殿御如何自证？”
“你……”孙抃又惊又怒，斥道：“我对官家一片赤诚，你安敢诬我？”
“无凭无据，孙殿御如何证明？”赵旸将孙抃方才那句话又抛给对方。
眼见孙抃又惊又急，慌忙向官家表明心迹，殿内众人暗暗点头：这赵旸说得对，确实应当“疑罪从无”，否则天下要大乱。
赵祯亦认可赵旸的观点，问大理寺卿赵及道：“大理寺可有明确证据？”
“并无。”赵及简洁回道。
见此，高若讷出列道：“官家，既然大理寺并无确凿证据，按赵都御史‘疑罪从无’之论，便不应判罚宋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