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遭贬出知许州的次日,按照惯例,集贤相宋庠升迁为史馆相。
之所以也非是昭文相,倒不是官家对宋庠有防备,或要以此拿捏宋庠,毕竟宋庠行事素来是中规中矩,罕见逾矩——其实文彦博在这方面也差不多,但谁让文彦博在历史上有句“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的名言呢,这话经赵旸之口告知于赵祯,这让这位仁宗难免对文彦博起了成见与警惕,哪怕后来文彦博表明忠诚立场。
总之归根到底,官家只是出于照顾文彦博情绪感受的目的而已,最多两三个月,宋庠便会正式迁升为昭文相。
正月初八,知制诰曾公亮拟诏颁布,正式确立宋庠“百官之首”的位置,朝中众臣闻讯纷纷登门祝贺宋庠,就连韩琦与富弼也代表朝中“范党”前往祝贺,不过范仲淹却没去,只是叫长子范纯礼代他赠了一篮瓜果作为贺礼。
事后赵旸私下调侃范仲淹:“范相公亦记仇焉?”
他知道范仲淹跟宋庠是有仇的,而这事得拜前“奸相”吕夷简所赐。
当时吕夷简教唆宋庠去弹劾范仲淹,而他自己却趁机与此前因政见不合而结怨的范仲淹化解恩怨,着实是奸滑。
总之宋庠当时就这么被吕夷简给卖了,与范仲淹解下了不大不小的仇怨。
之所以说是不大不小的仇怨,主要是说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太过严重,只要宋庠当时肯低头认个错,就以范仲淹能与吕夷简和解的气度,又怎会拒绝与宋庠和解呢——宋庠与范仲淹的仇怨,远不及吕夷简之前与范仲淹的仇怨来的大。
但问题就在于,宋庠虽少言寡语,然心气极高,兼之他与范仲淹当日皆为文坛领袖,哪肯向范仲淹主动低头?
因此哪怕宋庠明知遭吕夷简利用,他与范仲淹的恩怨也化解不了。
甚至于,二者的恩怨发展至今,其实也已脱离了怨恨的范畴,而成了一种意气之争,说白了就是谁也不肯低头认错——宋庠固然不愿,难道范仲淹就愿意么?
别忘了,范仲淹年轻时也是个刺头,刚正敢谏丝毫不亚于包拯、唐介、孙抃等,非但敢跟当日如日中天的宰相吕夷简斗,还敢在官家“废郭皇后”一事公然带头持反对立场,论胆气绝对是一等一的。
以范仲淹的性格,若是碰到个远不如他的,他放也就放了,甚至可能主动示好与对方化解恩怨,但偏偏宋庠在文官中的名望与地位皆不逊于他,这就难免让他起了好胜之心,潜意识也想与宋庠论个高下。
当然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范仲淹,早已无心再和宋庠争高下,心思全在改革之事上,而他与宋庠的恩怨,与其说是恩怨,倒不如说是已养成了习惯——事实上若非赵旸的出现使得范仲淹能再次回到京师,原本历史上他与宋庠的意气之争,也随着范仲淹终其一生无法再回到京师而终止了,而之后宋庠也再没有提过。
总之,如今范仲淹与宋庠,就好比是两面相互照鉴的镜子:若范仲淹在推行新政过程中有何纰漏与缪误,紧盯着他的宋庠会率先当面讥讽、贬损;反之,若宋庠在施政中有何纰漏,范仲淹也会出言挖苦。
并非弹劾,而是当面讥讽、贬损与挖苦。
二者如今就是这么一种怪异的关系。
因此,范仲淹未去祝贺宋庠高升也只能说是“维持人设”,而宋庠也不在意、或者说完全没想过范仲淹会去祝贺他。
至于韩琦与富弼,宋庠对他俩倒无“特殊关照”,既不亲近,也不排斥。
只有范仲淹是例外的那个。
次日,即正月初九,宋庠于城内白矾楼摆宴,宴请朝中同僚以示庆贺。
说是同僚,基本就是七品以上官员,例外者少之又少,不过赵旸未来老丈人苏洵却是受到了邀请。
这也难怪,毕竟苏洵本身有才学,且性格不争不抢,兼之与赵旸又是翁婿,朝中官员都乐得与苏洵结交,甚至于,二府三公诸位相公尤其推崇苏洵,只不过苏洵自己感觉他是因女婿而得官,不愿升迁,否则又哪里还只是区区一个校书郎。
当日宴席,宋庠自然是邀请了范仲淹。
范仲淹本来不打算赴宴,不过最终还是抵不过赵旸,陪同一块出席。
果不其然,宋庠与范仲淹凑到一块,就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气氛好不热闹。
没错,赵旸就是为了看这出热闹,才特地请范仲淹一同前往。
当然,也并非朝中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都来庆贺,也有不卖宋庠面子的,且人数不少,比如蔡襄、曾公亮、吴育、孙抃、杨察等,基本上台谏与翰林院这两块。
宴后赵旸收到消息,说是殿中侍御史孙抃向官家上疏,称宋庠久在高位却毫无建树,不应任之为史馆相。
当时赵旸也没在意,毕竟官家已将孙抃那份奏疏留中不发。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在正月初十的大朝议上,孙抃竟然当殿弹劾宋庠。
其弹劾宋庠的罪名有二,一个是久在宰执之位,却毫无建树;另一个是家教无方,放任子侄过错。
当孙抃以这两条罪名弹劾宋庠时,殿内群臣先是私议纷纷,随即鸦雀无声,一个个偷眼观瞧官家与赵旸的面色。
此时官家的面色就不怎么好看。
他才升迁宋庠不到两日,孙抃便一而再地阻拦,甚至于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弹劾宋庠,这岂非是说他赵祯识人不明么?
而相较官家,赵旸的面色更是不渝。
朝中谁都知道,赵旸主张叫二府三公“长治”、“稳治”,说白了就是提倡诸位相公在各自位子上坐久一些,别像之前那般,三四个月或半年便更换位置,这才刚刚熟络就被调离岗位,那是干不成什么事。
而官家也听取了赵旸的建议,以至于连陈执中都能在昭文相上稳坐一年半。
虽说这样做也确实有些弊端,但总好过似串门般叫二府三公诸相公来回换岗,非但令其疲于应付,也令底下人难以适从。
而如今这孙抃倒好,才弹劾罢文彦博,仅隔五日又来弹劾刚刚升任史馆相的宋庠,好似要将宋庠也罢免。
说句中肯的评价,文彦博与宋庠,绝对称得上贤臣,两宋能在才识、能力方面超过这二人的,极少极少,然而孙抃却要接连罢免这两人,这令赵旸莫名恼火: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赵旸当即出声:“孙殿御好是霸气!初五才劾罢文相公,今日又要劾罢宋相公,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孙殿御这几把火,却是烧地旺,却不知第三把火,欲烧向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