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弹劾史馆相文彦博……”
当任殿中侍御史的孙抃在朝议上说出这话时,满朝皆惊,就连赵旸亦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面露惊诧之色。
他还以为孙抃会弹劾他呢,没想到孙抃弹劾的居然是文彦博。
“卿欲弹劾文卿何事?”
“臣弹劾文彦博为攀附后宫,行贿赂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为之哗然,私下议论纷纷。
“卿……且细说。”
“是。据臣所知,年前文相公私购一车蜀锦,托内宦送入宫中,贿赂张贵妃……”
当孙抃一脸正色地细说此事时,殿内群臣反而安静下来。
蜀锦乃当世之最,一车蜀锦自然是价值不菲——当然,考虑到张贵妃的月俸,蜀锦价值其实尚在其次,关键是蜀地与中原交通并不便利,兼张贵妃又无法向四川官员下令,因此哪怕其贵为官家宠妃,想要获得蜀锦也不容易。
毕竟“宋仁宗”可不是“唐玄宗”,唐玄宗为博红颜一笑,叫人千里送荔枝进京。当时送一趟荔枝,就需沿途驿馆数千人接力,耗数百匹马力,方能在三日内将荔枝送至京城,为此“人马毙于路者甚众,百姓苦之”。
以“仁宗”的性格,哪怕再宠爱张贵妃,也不会做“千里送荔枝”这种极其消耗国家行政力资源的事。
因此即便是张贵妃,想要获得蜀锦,其实也谈不上轻易,故文彦博拿蜀锦贿赂张贵妃,也不失“礼重”。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事该怎么判?
就在殿内寂静之际,忽听一人语气平静道:“孙殿御称文相公贿赂后宫,可有真凭实据?倘文相公献礼只为尽臣子感恩之心,可未必能称作贿赂……若单论献礼,殿上某位都御史,亦不乏此举。”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几声轻笑,纷纷看向赵旸。
毕竟赵旸年前回京之后,便曾向官家、曹皇后、张贵妃三人进献礼物,大抵都是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在河北时置办的当地特产。
哟,这是在说我呢?
赵旸转头看向出声的方位,旋即便看到一个熟面孔,正是当初遭故意冷待的翰林学士杨察。
而当赵旸转头看去时,那杨察还冲着赵旸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否是为报复当日之事。
这家伙!
赵旸心下暗骂一句,正要反唇讥讽,就见孙抃冷冷瞥了眼赵旸,随即拱手正色对官家道:“朝中某位都御史之事,臣今日姑且不置评价,然文相公献蜀锦一事,臣却可以断定此乃贿赂之举。再者,文相公也并非首次贿赂张贵妃。据臣所知,昔日文相公知益州时,便曾献蜀锦于张贵妃,随后便迁入京中……”
此时范仲淹出声道:“孙殿御此言是否过于武断?文相公召入京朝,乃因文相公昔日知益州有功……”
韩琦亦出声道:“那时文相公如何识得张贵妃?”
孙抃面对范仲淹与韩琦二人的质疑也不惊慌,正色道:“范相公与韩相公有所不知,据我所知,张国丈……非是如今在河阳的张尧佐,而是已故之弟,即张贵妃生父张尧封,此前乃文相公府上门客,故双方本就有一丝交情……”
还有这事呢?
赵旸惊讶地摸了摸下巴。
此时再看范仲淹与韩琦,他俩对视一眼,也不再作声了。
显然,他二人其实想保一保文彦博,奈何孙抃证据确凿,他俩也无能为力了。
说到底,文彦博献礼不像赵旸,赵旸之前送礼,那是官家、曹皇后、张贵妃三者一个不拉,再者凭他受官家宠信的程度,别说他根本不必行贿赂之举,朝中群臣也不信,赵旸献礼,虽说仍不提倡,但终归可以划入“感恩”的范畴,毕竟这小子在朝中历来就特殊,但文彦博不同,孙抃可是确确实实地抓住了其把柄。
“文卿,可有此事?”
官家转头询问文彦博。
文彦博张口欲言、欲言又止,待面色一阵变幻后,忽然黯然叹了口气,拱手拜道:“臣……知罪。”
见此,殿内又是一阵私议,旋即再次变得寂静。
说实话,文彦博这事罪过大么?
只能说可大可小。
单单其进献蜀锦给张贵妃,这事不算太大,但若是因此开了“臣子攀附后宫”的先例,引得朝中人人效仿,那罪过可就大了。
换而言之,文彦博这回栽定了,必定要严惩,以堵塞“臣子攀附后宫”的不良风气。
果不其然,在文彦博认罪后,官家做出了处置:降为观文殿大学士,出知许州。
得,接班贾昌朝的旧职去了。
“官家英明。”
在照本宣科般的一阵称颂中,今日朝会就此结束。
原本赵旸还以为孙抃在弹劾完文彦博后会掉过头来弹劾他呢,结果孙抃提了也没提,以至于文彦博成为了今日唯一的受害者。
散朝之后,孙抃、杨察等人陆续离殿,但绝大部分官员则仍站在殿内,其中一部分原地驻足观望,一部分围到文彦博身旁,行宽慰、安慰之举。
包括范仲淹与韩琦,亦来到了文彦博身旁。
“多谢两位为文某申辩。”文彦博朝着范仲淹与韩琦拱拱手,随即又朝从旁一众同僚拱手,苦涩一笑。
此时宋庠与高若讷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赵旸身旁,高若讷还以目光请示赵旸:咱要不要过去说两句?
赵旸想了想,亦走到文彦博身旁,微微皱眉道:“老文,怎么干出这等糊涂事?”
文彦博有些意外于赵旸也上前来,然而在听完赵旸那句询问后,他脸上遍布苦涩,苦笑道:“一时糊涂,自作孽不可活。”
说罢,他再次朝包括赵旸、范仲淹、韩琦在内的一众同僚行礼,一脸疲倦般道:“恕文某此刻无心与诸位闲谈,得罪。”
众人纷纷理解地点头,示意文彦博自便。
距昭文相仅一步之遥,却被撸下来,哪怕是赵旸也能理解文彦博此刻心中的五味杂陈。
在目送文彦博形单影只般走出大殿后,庞籍轻叹道:“文相公执念太重,我之前就瞧着要出事……只不过仍想不到,至如今地步,他还会做出这等糊涂之事。以他的慎重,实不应该。”
他这话仿佛在说,你文彦博昔日知益州时,攀附张贵妃以求迁入京师也就算了,可你如今已贵为史馆相,距离昭文相仅一步之遥,还敢做这事?真不知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这其中深意赵旸能听出来,想来范仲淹、韩琦、宋庠、田况、高若讷等人也能听出来。
但却没有一人作声,更别说揭破,包括亦在场的吕公绰等人。
可见,此刻殿内群臣,基本都认可庞籍的观点。
此时就听高若讷在旁轻描淡写道:“这就叫利令智昏,欲速则不达……贿赂后宫,你叫我等如何救你?”
你小子最近有点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