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大半人纷纷看向高若讷,韩琦更是冷冷道:“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实非君子所为,不过确实符合高相公品性。”
高若讷眼睛一瞪,刚要反击,所幸赵旸察觉到高若讷犯了众怒,推着他走了:“你怎么老喜欢干这事?走了走了。……诸位,回聊。”
高若讷不敢反抗赵旸,被拖着走了。
见此,殿内群臣看在赵旸的面子上也就揭过此事不提。
否则,就凭高若讷昔日落井下石污蔑被贬职的范仲淹,如今又贬低文彦博,要不是看在赵旸的面上,单韩琦就不会叫这厮好过。
此时赵旸已推着高若讷走出殿外。
在踏出大殿门槛的一刹那,赵旸忽然心中微动,在略一思索后,他打发走高若讷,随即朝省中而去。
跟上前来的王中正等人瞧得疑惑,追上询问:“郎君欲见官家?”
“唔。”
赵旸随口应了声。
稍后,赵旸便来到了福宁殿。
此时官家正在福宁殿内用早膳,毕竟今日他也起得迟。
正用着早膳呢,殿外就有人进报:“小赵郎君求见。”
赵祯也不在意,将赵旸招入,似调侃般随口问道:“今日早朝特地延后了一个时辰,你莫不是还要在朕这回混口吃的?”
“那倒也不是。”赵旸轻笑一声,随即道:“就是想跟官家聊聊文彦博那事。”
赵祯手中动作一顿,微微皱眉:“你要为他求情?”
赵旸摇摇头道:“贿赂后宫这事如何求情?就是有些疑问想跟官家私下聊聊罢了。”
从旁王守规听到这话,当即转头看向官家,待见官家微微一点头,便识趣地带着殿内一干人尽数退下。
待等这些人都退下之后,赵祯随口道:“说罢。”
于是赵旸压低了声音:“这是……过河拆桥?”
“……”赵祯睨了眼赵旸,没好气道:“你以为是朕叫孙抃干的?”
“不是?”赵旸有些惊讶。
赵祯再一次睨了眼赵旸,随即正色道:“文彦博进献蜀锦于张贵妃,此事朕也知晓。如你所猜想的那般,朕也很不喜,但朕还不至于为此开罪他……只能说文彦博行事不密。……一车蜀锦要送入宫中,期间不知有多少人经手,朕也没必要特地关照入内内省保密不是?”
听到这话,赵旸顿时恍然,心下也猜到了官家看待此事的态度:贿赂后宫,影响恶劣,但朕也不为此事责怪你,权当不知;而若是消息走漏,你文彦博遭台谏弹劾,朕也不会袒护你。
想想也是,身为君主,本来就忌讳前廷官员与后宫勾结,怎会放任这种事?赵祯能权当不知,而不是暗中命王贽揭破此事,将文彦博治罪以儆效尤,已经是网开一面。
当然了,文彦博自己出钱献蜀锦给张贵妃,赵祯也委实不好由他发动对文彦博的弹劾,只能寄于朝中台谏——朝中台谏查到就治罪,查不到那就暂时搁置。
反正这种事迟早都会爆出来,根本不存在蒙混过关。
这不,孙抃连文彦博昔日当益州知州时贿赂张贵妃的事也查出来了。
“官家不怕文彦博因此怨恨?”赵旸试探道。
赵祯淡淡一笑,随即轻叹道:“朕也知他对昭文相一职执念颇重,本想着年后便叫他如愿,未曾想他如此迫急。……朕会叫他如愿,然贿赂后宫之风,绝不可助涨。”
当日下午,赵旸便收到消息,由知制诰曾公亮拟诏,诏史馆相文彦博以昭文相之职被贬,出知许州,兼任忠武军节度使。
不过因为某些缘故,这份诏令要过两日、也就是后日早上才会正式颁布。
说白了,在文彦博被贬之前,赵祯满足了其愿望,且默许其当一日的昭文相。
赵旸也不知文彦博在得知此事后该哭还是该笑,只能说,这位官家,御下还是有手段。
果然,消息传到文彦博府上,文彦博也是五味杂陈,苦笑不跌。
另一边,范仲淹、韩琦等人也得知了此事,一边心中感慨官家仁慈,善待臣子,一边凑份子为文彦博举办送行宴。
赵旸也收到了消息,出了一份钱。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六,由宋庠、范仲淹、韩琦、庞籍等一干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唯一一个六品官赵旸在内的众人凑钱做东,在矾楼置了一间雅室,设了两桌酒宴为文彦博送行。
宴席期间,人人皆称呼文彦博为昭文相,哪怕是赵旸也不例外,令文彦博心情大悦,又是感谢一众同僚,又是感激官家,论气氛之活跃,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庆贺文彦博升迁的宴席呢。
大概也是因为文彦博注定要被贬,赵旸也难得说了番真心话:“老文啊,你这人啊,说实话不坏,之前还有个小欠缺,但终归还可以纠正,此次因为这事被贬,实在不值。……要不是贿赂后宫这事实在不好给你求情,否则我也想尝试保一保你。”
文彦博听得受宠若惊,倒也不怀疑。
毕竟赵旸一向主张“二府三公不宜频繁变更”,否则会使隶属官员下属难以适从。
在赵旸出现之前,二府三公基本半年都要变更一回,最长一年,而赵旸出现之后,连陈执中那种家伙都能在昭文相这个职位上干上一年半,更何况其他人。
再兼赵旸从来不以个人的喜好憎恶,以叫人贬官的目的弹劾他人,他弹劾他人基本上就是在朝中跟人对骂,骂完就算,故文彦博自然也相信赵旸的说辞。
“多谢小赵郎君。”在谢过赵旸之后,文彦博叹息道:“我亦知官家迟迟不升我为昭文相,实为勉励,然时日愈多,心中难免胡思乱想,故一时行差踏错,犯下糊涂,所幸官家仁慈,结果倒也不算太坏?”
“不算太坏?”赵旸表情古怪道:“就因博一个昭文相,你得外知三年,这还叫不算太坏?”
文彦博摇头道:“终归是得偿所愿,其中辛苦,小赵郎君怕是难以明了。”
众人听了暗暗附和。
深受官家宠爱的赵旸,确实很难体会,距毕生夙愿仅一步之遥却又不可得,这是何等的叫人焦虑。
也难怪连文彦博这等人都犯了糊涂。
所幸结果还不算太坏,得官家仁慈,文彦博至少是坐上了昭文相的位置,日后可以以昭文馆大学士自居,至于外知三年的处罚,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以此换一个昭文相,也不能说不值——至少在文彦博看来,并非不值。
既文彦博自己都觉得并非不值,范仲淹、韩琦等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宽慰的话,一个个祝文彦博一帆风顺,顺心如意,三年后再回京师——文彦博与在场众人都没有利益冲突,故无论范仲淹还是韩琦,亦或庞籍、宋庠、田况、吕公绰,包括赵旸,都无所谓他在与不在,甚至是因为相处久了,反而觉得文彦博继续在位也不是坏事。
这也是范仲淹与韩琦之前尝试保文彦博的缘故。
次日,朝中正式颁布诏令,仅尝了一日昭文相滋味的文彦博,被贬出知许州,兼任忠武军节度使。
而此时文彦博也已做好了准备,在一众朝中官员的相送下,赴许州上任去了。
同日,官家制诏,着集贤相宋庠,接替文彦博此前职务,升任史馆相,兼掌昭文馆。
宋庠此前担任的集贤相,就这么空了出来。
就在朝中众人盯着集贤相这个位子时,殿中侍御史孙抃于正月初十大朝议上再次上劾奏,弹劾新任史馆相宋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