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突然顿住,问赵及道:“大理寺如何看待?”
赵及拱手道:“大理寺与赵都御史之见略同,故当时只做批评告诫,告诫宋嘉日后要谨慎交友,并未做出判罚。”
说罢他看了一眼孙抃,特地补道:“余下之事,与我大理寺无关。”
孙抃闻言回头看向赵及,目光中颇有中怒其不争般的迁怒,随即他对官家奏道:“官家,纵使疑罪从无,然宋相公为当朝宰相,理应做出表率。臣尝闻宋嘉与其兄弟日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甚至醉酒与人殴斗,此事在开封府亦有案宗……”
这厮怎么纠缠不休?
赵旸不耐烦打断道:“宋嘉醉酒与人殴斗这等民诉小事,也值得放在殿上拿来攻讦宋相公?我在开封府还有案宗呢!孙殿御要不要罢我的官?”
“……”赵祯无语地瞥了眼赵旸。
此时韩琦出列奏道:“官家明鉴,据臣所知,此非宋相公之过,而是小宋学士……家风不严所致。”
他说得很委婉,引得殿内群臣多会心一笑。
宋祁不比宋庠那般清冷儒雅,从年轻时到如今,时常花天酒地,贪醉酒色。
据说某个元宵之夜时,宋庠身为宰相还在书院读《周易》,而其弟宋祁这时正华灯高照,与一众歌妓饮酒作乐。
得知此事的宋庠便派亲信到宋祁府中传话责备:相公传话学士,今日穷奢极侈,可还记得曾经求学时的艰苦?
没想到宋祁丝毫不以为耻,还叫那亲信传话给宋庠:也请传话给相公,不知当年艰苦,何求?
说白了,宋庠哪怕贵为宰相,仍不忘初心,严于律己,而弟宋祁则相反,富贵后便放纵自己,沉醉于酒色。
父亲如此,其子宋嘉几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也是宋庠明明才华略逊其弟宋祁,但名声却远远超过后者,可以与范仲淹相提并论,同为文坛领袖的缘故。
这兄弟俩的事,京朝人人皆知,也谈不上什么秘密。
“韩相公说的是。”见韩琦出面为宋庠解围,赵旸亦顺口搭茬:“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宋嘉行事奢靡荒诞,花天酒地、误教匪人,怎能怪到宋相公头上?”
富弼亦出言奏道:“韩相公与赵都御史所言极是,官家若要责备,责备小宋学士即可。”
“……”宋庠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唔。”赵祯闻言点头做出判决:“如韩卿与赵旸所言,孙卿所述之事,其过错委实不应怪罪到宋相公头上。那便……就罚宋祁贬官一级,出知……”
“官家!”宋庠赶忙出声打断。
“……”赵祯稍稍皱眉看向宋庠。
“臣失仪,请官家恕罪。”只见宋庠先拱手作揖向官家行礼,随即面上闪过一阵挣扎之色,拱手求道:“容臣为我弟申辩,他实非荒淫之人,只因官途不顺,故……放任自我,沉迷酒色,亦疏于管教其子,臣身为其兄,既未能规劝,亦不能代为管教其子,实乃臣过错,臣愿领此罪过,代我弟被贬,求官家宽恕我弟。”
“宋相公?”
赵旸惊诧地看向宋庠,低声提醒,宋庠回头冲赵旸感激一笑,随即再次朝官家行礼,看似已下定决心。
见此,殿内群臣不少人心中感叹,就连范仲淹亦小幅度地微微点头,出列奏道:“宋庠确有过失,但臣以为,此非大过……”
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请官家明鉴。”
显然,他有心为宋庠说情,但又心存顾虑,毕竟宋庠如今作为实际的首相,但其子侄误教匪人,而其弟宋祁又沉迷酒色,这些委实可称污点,不好作为百官表率。
继范仲淹之后,庞籍、韩琦、富弼、田况等也出于对宋庠“愿代弟被贬”的欣赏,纷纷为其求情,但也碍于与范仲淹类似的顾虑,点到为止。
而就在官家正权衡着是否所幸宽恕宋庠之际,孙抃又道:“小宋学士历来荒淫,亦因宋庠疏于管教之过,其弟、其子、其侄,皆品性不堪,这如何能为百官表率?臣以为当罢宋庠,推举良善。”
特么的。
赵旸早已失去耐心,当即讥道:“宋相公纵然疏于对其弟、其子、其侄管教,然他严于律己,足以为百官表率,倒是孙殿御纠缠不休,仅以道德攻讦同僚而罔顾事实功绩,实不配担任台谏!”
说罢,他再朝赵祯拱手,正色道:“臣请罢孙抃台谏之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要知道赵旸此前从来不以一己喜恶,且以罢官目的弹劾他人,而今日竟道出要罢孙抃官职,这可谓是破了承诺。
“赵都御史慎劾!”范仲淹当即出声,满脸严肃,朝着赵旸频频摇头。
“赵旸!”赵祯亦皱眉低声喝了一声,以目光示意赵旸。
随即,韩琦、庞籍、田况也纷纷相劝,劝赵旸平息心火。
包括当事人宋庠,亦出言劝说。
这些人都很欣赏赵旸,自然不希望赵旸一怒之下行差踏错,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毕竟人一旦逾矩,一旦跨越自己的原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见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赵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拱手拜道:“臣失态,请官家降罪。”
眼见赵旸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怒火,赵祯也是松了口气,点头道:“罚你三月俸禄作为警示,日后不可再犯。”
赵旸拱拱手,随斜睨一眼孙抃,沉着脸一言不发。
见此,赵祯也不愿再横生枝节,其他事其实怎样他都不会太多在意,但若是赵旸受此影响,行差踏错,那就要命了。
因此赵祯果断终止此事:“此事暂且搁置,事后朕会与政事堂诸相公商议讨论,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退朝!”在旁的王守规亦颇有眼力地当即喊道。
少顷散朝之后,殿内群臣分作三拨,一拨似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高若讷等人,纷纷围在赵旸身旁,劝其平息心火;一拨似曾公亮、吕公绰等,则在一旁瞧热闹;剩下一拨,便是孙抃、杨察等,仅仅几人,但气势似乎竟也不输。
尤其是那孙抃,当赵旸冷冷盯着他时,他亦坦然回视赵旸,毫不避让。
赵旸越看心火越旺,冷笑两声后,忽然扭头对高若讷道:“若宋相公不幸被贬,我荐你为昭文相!”
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等人猜到赵旸这是在说气话,故意恶心孙抃、杨察等人,毕竟高若讷的品德相较宋庠那可是恶劣地多了。
然而,被赵旸指名的高若讷却轻“啊”一声,双目猛睁,下意识地看了眼在旁的宋庠,随即当宋庠略带不悦地回眸之际,他又心虚地撇开了目光。
昭文相……
他高若讷也想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