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旸与苏洵回到宋庠所在的雅室内后,室内稍后片刻的众人便开始喝酒作乐,一边饮酒品肴,一边吟诗作赋。
要知道在场这些官员,非但尽皆是五六品以上官员,且基本都是进士出身,才识与文采兼具,堪称人中龙凤,吟诗作赋信手拈来。
更有甚者,其中不乏像宋庠、沈遘,及左司谏、判铁盐勾院贾黯等科举状元。
坐在这些人当中,别说苏洵感觉自己无进士出身有些羞耻,就连赵旸也不禁琢磨,他是否也要弄个进士当当。
要当进士,最快的方式就是御赐,即官家所赐的“同进士”,得此身份者,在朝地位待遇与进士出身一般无二,亦有升迁上的特殊照顾,但这玩意在真正进士出身的官员圈子里不值钱,甚至于还会遭人鄙夷看轻。
张尧佐就是同进士出身,直至与赵旸结交之前,使尽法子都没能挤入朝中一众进士的圈子,除了高若讷一类人或许会鉴于张尧佐背后的张贵妃而假意与其结交,其他无论宋庠、范仲淹、韩琦、曾公亮、包拯、孙抃、吕公绰等,基本都不会真心接纳。
昔昭文相陈执中,其实也是——而这也是陈执中遭人诟病的其中一个原因。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御赐同进士出身,是对天下众多苦读学子的羞辱或不尊重,自然会遭到文官排斥。
不过到了赵旸这边,情况却有些特殊,毕竟赵旸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目前朝内文官中军功最卓著的那个——别看他只有“陕西平边”与“令西夏臣服”这两项军功,然而这两项,无论陕西的羁縻蕃落还是西夏国,却都是宋国除之不尽的多年沉疴,昔日夏竦、韩琦、范仲淹等纷纷赴任陕西但却都未能功成,赵旸能一句将其扫除,哪怕是跟他不对付的孙抃、杨察等人,在提到这件事时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
朝中官员屡屡默许官家偏袒赵旸,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苏洵与赵旸翁婿俩关于进士的小声谈论,被坐在赵旸身旁的高若讷听到。
高若讷笑问道:“小赵郎君亦欲取进士耶?”
原本雅室内的众人皆关注着宋庠、沈遘、贾黯等几名昔日科举状元比试吟诗作赋,一听这话,注意力皆被转移到这边,叫赵旸心下暗气,暗骂高若讷多管闲事。
还亦取进士耶?
进士身份是那么容易获取的么?
每届约四十万人参加科举,可最终成功中第的不过三四百人,偶尔稍多一些,达到四五百人,可当真是千里挑一。
当然,若仅仅只是一千取一的比例,赵旸还不至于如此心虚,关键在于科举有一半要靠经义——哪怕是范仲淹与韩琦在改革之后,有意减少经义与诗赋部分,提高策论与时务论等真正考验学子是否有良好施政思路的情况下,经义仍然占到三成。
大抵是三分经义、两分诗赋,五分策论或时务论的样子。
而其中赵旸比较擅长的就只有时务论,即针对宋国目前所面对的各种疑难杂症做出解决或改善的良策,其次哪怕是策论,他也不敢说完全有把握,毕竟策论大多都是截取历朝历代的施政,结合宋国国情做出回答,甚至有些也涉及到经义部分。
赵旸大致估了估自己能得的分数:经义能得一分就算是侥幸,诗赋以他只能做打油诗、顺溜口的程度估计也难,两分策论取其一,即便三分时务论全得,也就只有五分。
这就被刷掉了呀。
五分别说中进士了,估计州试都过不了。
然而宴间众人却不知赵旸心中所想,一听高若讷的话,顿时纷纷叫好。
“这是好事呀。”
随着范仲淹略有惊讶的一句话,似韩琦、富弼、庞籍、田况等人纷纷赞同,甚至就连跟赵旸关系并不怎么友善的蔡襄、刘湜几人,也向赵旸投来杂糅着友善、期待、惊喜等复杂情绪的目光。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赵旸迄今为止的表现堪称文官中的另类,明明应该归入文官范畴,却终日致力于提高武官与禁军待遇,甚至还有意要动摇他大宋自建国以来“以文御武”的治国基础,这要京朝内外一众文官如何忍受?
奈何他们既斗不过有官家在背后暗助的赵旸,朝上对喷也喷不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枢密院迫于赵旸的压力,两度提高武官与禁军的地位与待遇。
如今禁军走在路上瞧见他们这些文官,哪怕不主动行礼,也不可以公事问责——说白了就是无罪。
这还是大宋么?简直不可理喻!
而做出这些不可理喻改变的赵旸,居然想起要获一个进士,这是否意味着,这小子也终将真正融入到他们一众文官之中?
此时蔡襄、刘湜等人才想起,原来这小子今年也才十八岁。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就连范仲淹、韩琦、庞籍、田况等人,亦有类似的恍惚,仿佛感觉赵旸最起码得是三十八岁,毕竟赵旸时而流露的气度、谈吐,确实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
“然此次科举,初试已经过了呀……”庞籍转头看向蔡襄,玩笑道:“要不,蔡学士给个入选名额?”
“这……如何使得?”蔡襄面露苦笑,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旸。
倒不是他不愿,事实上毫不夸张地说,相较昔日苦于没有门路的张尧佐,若赵旸想要融入文官的圈子中,朝中大半与他关系不佳的官员会扫榻相迎,以贵宾相待。
蔡襄就是其中之一。
问题是,似给个初试入选名额这种明目张胆的舞弊行为,若非官家许可,他岂敢擅做主张?
他也是刚正敢谏的性格,且还是谏院的,自然也知道包拯、孙抃、杨察等人弹劾起人来绝对是毫不徇私——包拯如今不好说,有人说他受到了这赵旸的影响,不如昔日铁面无私,但孙抃与杨察等人,那绝对是不会徇私的。
他也怕被弹劾呀。
至于得到官家许可……那还不如直接叫官家赐个同进士出身算了,还省心省力。
“蔡学士是今年的主考官?”赵旸有意岔开眼下这个尴尬的话题。
蔡襄微微摇头道:“不止我,还有富相公、吴学士,以及小宋学士……”
说到这,他忽然话音一顿,连带着众人也是一愣。
此时赵旸才注意到,雅室内并无那位小宋学士,即宋庠的弟弟宋祁。
“宋相公未邀请小宋学士么?”赵旸转头问宋庠道。
宋庠犹豫了一下,道:“子京(宋祁表字)……家中有些急事,故……”
赵旸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方才在御宴上,可瞧不出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