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翰林学士杨察大清早便带着随从与朝廷所遣几名禁军不告而辞，向北投大名府去了。
事后得知此事，昨晚并未立即回大名府的司马光，以及陈旭、范纯仁，心下有些尴尬，但大多数人也没放在心上，毕竟那杨察昨日对赵旸的无礼，众人也都看在眼里，也不觉得赵旸之后故意怠慢对方有何问题。
包括钱公辅、文同等。
至于陈旭、司马光、范纯仁，前者多是因为同朝为官多年，期间多少打过交道，至于后二者，抛开私下均与杨察有过闲聊，更多也只是敬杨察的德行与名声，为这位真臣未能与赵旸友好相处而感到惋惜。
而赵旸，更不会将此放在心上，专心于他昨晚在宴会中提出的议题，既要为在三百里新渠设那十个分营而选址，还要规划运输物资的路线。
此时文同早已率人勘探完整段河渠的凿址规划，而赵旸所要做的就是亲自去验证一番，顺便在亲眼目睹当地地貌的同时，结合当地地形，设十个分营，并分别规划好其通往总理黄河司营地的道路。
于是当日巳时前后，赵旸带上王中正一行，苏八娘二女，及文同，还有那四小只，在种谔率二百天武军的保护下，先赴前几日亲自监督的施工地，随后沿着吕大防提前做出的标记，同时也是沿着文同在地图上做出的标记，望东而行，开启了这段长达三百里的路程。
半日后，杨察抵达大名府，找到尚在处理赈灾后续的包拯，冲着后者一同牢骚，大抵是指责赵旸对他如何无礼。
包拯听罢哑然失笑，谓杨察道：“依我对那小子的了解，此番必是隐甫（其表字）冒犯在先。”
虽二人岁数相差十来岁，但因为相识多年，且性情相仿，自然也凑得到一块。
待包拯调侃罢，杨察也不做隐瞒，如实将他见到赵旸的经过告知包拯，点头承认：“确有些许冒犯……”
“你这……”包拯听罢摇头苦笑。
明明杨察是代表朝廷宣旨而去，然而宣罢圣旨便闭口不言，板着脸连句恭贺的话都不说，分明就是将“我不喜你”的嫌恶之意全摆在脸上了，你这还叫有些许冒犯？
不过包拯也不担心，毕竟以他对赵旸的了解，那小子一般有仇就当场报了，且报复过一回就不会再有第二回，除非有人第二次再去招惹——就跟当初的他似的。
摇头苦笑之余，包拯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你等招惹他做什么？”
杨察自然听得懂包拯话中“你等”之意，无奈一笑，道出实情：“……原本郭谷口决口一事，总理黄河司亦有责任，然孙梦得奏告此事时，官家却置若罔闻……”
“孙梦得任台谏了？”包拯惊讶问道。
他二人口中孙梦得，即孙抃，亦是翰林学士，以刚直敢谏而闻名，一听就知道是包拯一类的，而事实上包拯与杨察、孙抃的关系也确实不错。
“是，新任的殿中侍御史。”杨察点头道。
包拯恍然大悟，随即表情古怪道：“故，你等有意……”
“不止。”杨察摇头道：“单单官家偏袒也就罢了，未曾想竟还要重赏……灾发当时，那位小郎君无朝廷与官家征召，擅自返回汴京，这竟也不治渎职之罪？”
“这个嘛……”包拯捋捋胡须，表情有些为难道：“许是官家私下相召……”
其实他也不知前一阵子赵旸突然返回汴京做什么，哪怕是曹皇后赦封程氏与苏八娘母女外命妇名号，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既没去细想，也没工夫去细想。
杨察闻言看向包拯，意有所指道：“明公此言，怕是有失公允啊。”
包拯罕见地感觉面上一阵焦灼。
若以他曾经的性情，他也必然会跟杨察、孙抃一般，坚持认为赵旸擅自回京乃是渎职，更别说在此期间还发生过郭固口决口这等灾难，总理黄河司上上下下皆难辞其咎。
可如今他与赵旸那帮小子厮混熟了，兼赵旸又有意提携他儿子包繶，即便是包拯，也很难做到毫不偏袒——当然，若是赵旸故意犯下罪行，那包拯绝对会铁面无私秉公办理，可天灾这事……实在是不好衡量。
讪讪之余，包拯为赵旸找补道：“其实那小子……心底委实不坏……”
“这我倒是认可。”杨察点点头道：“否则范相公等也不会推崇，就是肚量小了些……明公可知昨晚他以什么菜品招待我？一道咸菜、一道腌肉，连个时令菜蔬都吝啬于我……”
“营地简陋嘛……终归有二十万人呢……”包拯有些汗颜，极力替赵旸找补，同时心里也在纳闷。
毕竟以他对赵旸的了解，赵旸不至于如此器量狭隘才对，否则当初怎会义释他，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显然包拯并不理解，他跟范仲淹一样，其实都是被赵旸“另眼相看”的，至于杨察，对宋史知之甚少的赵旸至今都不知其究竟是个什么人物，那自然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了。
为消解杨察心中怨气，包拯自掏腰包请其在城内酒楼吃了一顿，酒席宴间聊起今时往日，既又感慨，亦有振奋。
毕竟相较曾经夏竦、贾昌朝、章得象、陈执中等一众“奸邪”当道，如今朝中可以称得上是“正盖过邪”，仅剩高若讷与贾昌朝等寥寥几人仍窃据高位，虽说仍有某位小赵郎君时不时地破坏朝中风气，但总得来说，却要比庆历年间好上太多，故包拯与杨察也是踌躇满志，力求再为国家社稷贡献一份力，凭功名留青史，供后人瞻仰。
宴罢，杨察又在大名府歇了一宿，随即于次日启程返回汴京。
而包拯在送别杨察后，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赵旸见一面，提醒一番，故单人匹马仅带两名随从便来到了总理黄河司。
然而到了总理黄河司才知道，赵旸此时正在复核文同一行此前勘察的凿河选址，这会儿已过朝城，继续往东来到聊城以南百里处的原汉唐横陇故道，与郓州的阳谷县隔河相望。
在抵达河边后，赵旸翻身下马，走近河滩望向河中。
只见原本印象中理应如万马奔腾般的黄河，此时竟变得异常温顺，水深不过一人高，流速亦丝毫不见湍急，声势与如今的北流黄河完全不可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