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朝廷所颁发的嘉奖诏书由翰林学士杨察送至大名府宣发。
此时大名府仍由司马光代知,听闻府官吏来报,称朝廷派来天使,其人自称杨察,面露惊色,忙催促沈辽一同出府相迎。
见此沈辽奇道:“此何人也?”
司马光罕见带着几分敬意道:“乃当世名士也。”
也难怪司马光如此尊敬,毕竟杨察乃景祐元年进士甲科出身,及第后先通判宿州,后为直集贤院,先后出知颍、寿二州,又入为开封府推官,判三司盐铁、度支勾院,修起居注。庆历初时为江南东路转运使。景祐二年(1035年)时又召为右正言、知制诰、权判礼部贡院,换龙图阁待制。又复为知制诰,拜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擢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直至景祐八年(1041年)时,因为屡次奏告时任宰相陈执中,遭三司户部判官杨仪弹劾,出知信州,又徙扬州。
简单说,此人仅用不到八年就从通判坐到了权御史中丞,不说从八品升到五品,起码六品是有的。
后复为翰林侍读学士,又兼龙图阁学士、知永兴军,加端明殿学士、知益州。再迁礼部侍郎,复权知开封府,复兼翰林学士。
若单单只是这些履历,司马光倒也不至于如此尊敬,比如杨察的岳父乃是晏殊,升官之快自然会有一些照顾,关键是杨察又善文才,时人赞之,虽不及宋祁,亦称得上雅致有体,为文官中能力与文采兼具者,因此哪怕自负如司马光,亦不敢不敬。
少顷,司马光领着沈辽,带着大名府一干官员出府相迎,待见到杨察时,恭敬行礼:“代知大名府司马光,见过杨学士。”
“代知……”杨察嘀咕着这个由赵旸所创的词,表情着实有些微妙。
此前他大宋从来就没有什么“代知”的说法,最多就是“权知”与“权发遣”,即叫低官秩的官员试任高职,但基本也就是九品官秩试任八品,八品试任七品等,两者相差绝对不超过二品——相差二品就叫权发遣。
可眼前这个司马光倒好,以八品官秩代知大名府事,何止越了二品?足足越了五品!
这还不叫违制?!
然而朝中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说未曾追究此事,甚至就连今时今日,这司马光仍在代知大名府。
想到这里,杨察故作不解地问司马光道:“我原以为应是贾留守来迎我,何以是司马……监督。”
监督,乃司马光在总理黄河司的职务,虽短短两字,实则权柄不小,事关总理黄河司工程的、包括物资转运等皆有权监督,甚至发号施令,然无论如何,也管不到大名府。
很明显,杨蔡这是在指责司马光僭越。
听懂言下之意的司马光忙解释道:“学士勿怪,贾留守正率人助路内受灾百姓重建家园,分身无暇,故命下官代知……”
杨察微一点头,随即嗤笑道:“偌大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竟无一人可充当通判,竟还要贾留守从总理黄河司借调司马监督?看来司马监督果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才,我此前在京师时,便屡屡听闻司马监督之名。”
司马光闻言面色一绷。
他在汴京确实名声不小,赵旸那一出“砸缸”的典故,叫他名满京师,就连京中曲坊也编了相应了曲目,可见有多么响亮,只不过对司马光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绝对不会高兴于有人喊他“司马砸缸”。
这个杨察,来意不善啊。
司马光皱皱眉,心下想道。
少顷,司马光将杨察请到廨房,吩咐府吏备上茶水。
期间,杨察有违礼数地走到书桌旁,随意翻了翻司马光仍在处理的政务,此举看得司马光眉头愈发紧皱,然杨察脸上却露出几丝微笑。
“司马代知勿忧。”杨察首次更改了称呼,宽慰司马光道:“杨某此行,仅是奉朝廷之命宣旨而来,既无勘察之责,也无勘察之权,只不过……”
他看了眼有些不明所以的司马光,轻笑道:“当年我屡屡弹劾宰相陈执中,遭三司户部判官杨仪弹劾,罪名是我之前权知开封府事时,曾将一人重罪轻判,疑我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最终将我贬离京师……”
“此事下官亦有所耳闻。”司马光拱拱手。
别看赵旸与陈执中的关系不错,但他手下似燕度、司马光等,包括范纯仁、钱公辅等,其实都对陈执中评价不高——以中人之姿窃据高位,尸位素餐、毫无建树,且时有妒忌贤良,这正是朝野对陈执中的普遍评价。
眼见司马光一脸正色,杨察仿佛是看出了什么,点点头告诫道:“你这代知,能少提便少提罢,盖因朝中从未承认过,只是碍于某些缘故,不做处理而已。若你时常挂在嘴边,甚至沾沾自喜,于你名声不利……”
“下官从未……受教了。”司马光起初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因他感受到杨察并未恶意。
随后,司马光便遵从杨察之意,先派人通知贾昌朝与包拯前来接旨。
下午,贾昌朝与包拯闻讯而来,拜接圣旨。
细论起来,二人此次赈灾的功劳远没有赵旸来的大,甚至连陈旭、燕度、范纯仁等人也不如,但朝中为了照顾老臣的颜面,还是将贾昌朝与包拯列为一等功勋,只是赏赐大打折扣,二人仅提了半品,无论是包拯自从五品升至正五品,亦或是贾昌朝自从三品升至正三品,除了月俸有稍许提升外,意义其实不大。
至于额外赏赐的财帛,贾昌朝更是不在意。
当然包拯会在意,毕竟包拯不比贾氏家族,他家中在五品官员一列中属于窘迫的,更别说先前还被张尧佐讹了一笔钱。
相比二者,司马光自正八品一跃升为正七品,省了三到六年磨勘,可谓是巨大提升。
就连沈辽,此前其实并不算是真正踏上仕途,只能算是在赵旸身边半工半读的他,也因此次功劳正式授予九品官衔,看得杨察摇头不已。
当然,这些杨学士并非针对沈辽,毕竟在等待贾昌朝与包拯的期间,他也试了试沈辽的学问。
结果只能说,沈辽不愧为皇佑年科举状元沈遘的弟弟,无论经义还是策论,皆极为出色,哪怕是参加科举也多半能过。
这等人才,不靠科举正经仕官,却因为与某位小赵郎君的关系,未经科举便得了官秩,杨察实为沈辽感到遗憾,亦为朝廷官制再次遭到破坏而嗟叹。
次日,由司马光安排车驾以及护行,带着杨察前往总理黄河司营地。
莫非是杨察不知总理黄河司营地位于何处么?
怎么可能!
澶州西面、南面,如今又加上北面,全境差不多有一半多的地方被总理黄河司临时征用,兼杨察前往大名府势必经过澶州,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正因为这个缘故,司马光带着沈辽亲自作为向导,以便到时候缓和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