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哥,那底下的都是泥沙么?”与赵旸一同而来的韩忠彦皱眉问道。
“唔。”赵旸微微点头,目光再次扫向黄河河床地步。
可能是因为流速大为放缓的缘故,此处黄河水较以往稍稍澄清了些许,至少隐隐约约间能看到河床地步厚实的泥沙,不像郭固口决口处那会儿,洪水夹杂着大量泥沙拍向当时堵口的禁军,简直就如沙暴一般,冷不丁一瞧根本看不出那竟然是水。
随即,苏辙亦皱着眉头道:“此处的黄河水如此平缓,可是因为其上游仍被泥沙所堵的关系?”
“唔。”赵旸再次点头,向几小只做了一番解释:“此前黄河于澶州商胡埽决口,致黄河更道北流,后燕副使率人于澶州疏通,然当时北流已成形,再难挽回,纵使燕副使率人疏通,也不过保留了故道原有二分的水势,其余八分,皆往北去了。……而即便是这二分,也难保全,鉴于当前北流堵塞的程度好过故道,一旦分流岔路遭泥沙堵塞,黄河水便立马直奔北流而去,久而久之,这条故道也就彻底消失不见了。……顺便考考你等,埽何意也?”
鉴于埽并非常用字,四小只或许还未解除,皱眉思忖片刻,就听苏轼犹豫道:“许是……决口后以土石堵塞,,谓之埽?”
“大差不差。”赵旸点头道:“他日你等若看到某某埽,十有八九黄河曾在此决过口,后当地官民以土石筑堤,称其某埽,但也并非绝对,只能说大多数情况。”
“哦。”四小只恍然大悟,随即韩忠彦又问赵旸道:“小赵哥,黄河淤堵一事,可能彻底根除?”
“彻底?不能。”赵旸摇摇头,随即反问韩忠彦道:“你可知这些泥沙来自何处?”
四小只齐齐摇头。
“来自陕西。”赵旸转身目视西北方向,解释道:“陕西地势较高,且多是黄土,黄土土质疏松,内部空隙较大,因此愈发容易遭到暴雨、河水冲刷侵蚀,出现类似山体滑坡等灾难,这些黄土落入水中,被黄河水稀释为细沙,随着黄河水冲往下游,想要彻底根除,除非将整条黄河重新彻底修整一遍,于河道两侧及河床砌上砖石,否则根本不可能。”
“那为何不彻底整修黄河呢?”十一岁的吕大临壮着胆子问道。
“因为不可能。”赵旸摇摇头,随即对四小只道:“单重新开凿一条近三百里的河渠,就差不多要费时四年,耗资一千五百……就算一千五百万贯吧,而整条黄河有多长?至少一万一千里,谁来算算,需用时几年,耗资几许?”
一万一千里?
四小只面面相觑,被赵旸说出的数字震撼了。
良久,苏辙惊叹道:“这要一百六十年啊……”
赵旸稍稍有些意外于苏辙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将答案算出来了,闻言摇头笑道:“不止。有时重建一样东西,要比在原有基础上改进更为容易。就好比造房子,平地起房其实更快,但若是那里原本就有房子,那就得先将旧房拆了,再建新房,换而言之,一百六十年,远远不够。更别说其耗资,更是天文数字,别说我大宋负担不起,哪怕是将全天下的财富皆聚集于此,也不够这项工程。”
顿了顿,他又对四小只道:“这世上的事也是同理,尽管大多数人皆本能地追求尽善尽美,但若是代价太大,那便得不偿失,故要把握好尺度,在得与失之间取得平衡,尽可能地得到更多,或者说,花小钱、办大事。”
在四小只懵懵懂懂点头之际,文同在旁抚掌笑道:“我竟不知景行好为人师,不过这一番话,却是金玉良言。”
“与可兄莫取笑我了。”赵旸拱拱手道。
文同摆摆手,随即走到赵旸身旁,注视着河水道:“若要北流由此汇入故道,下游亦要疏通拓宽,否则整个山东仍要遭灾,较之以往也好不了多少……”
“唔。”赵旸微微点头,随即又看向上游,也就是澶州方向。
见此,文同猜测道:“你还打算疏通澶州自此处的故道?”
赵旸微微点头道:“汉唐横陇故道,自汉时沿用至今长达数百年,虽屡次决口,但大致流经并未改变,可以称得上稳定,相比之下,北流实在不够稳定,一次决口,恐怕就要改道,彻底变更当地地形。”
“北流河道确实太窄太浅。”文同点头附和。
“因此我也想过待新渠修成之后,将自澶州到此处的故道亦做疏通与扩宽,先做分担北流水量,减轻其压力之用,日后再酌情考虑,是否能以人力扭转,主动截断北流,使黄河水重新恢复故道。”
“那我等所造新渠,不就闲置了?”文同惊愕道。
毕竟他也知道这项工程费了朝廷多大人力,可不像赵旸那般心大,说要闲置就要闲置。
“不至于。”赵旸微微摇头道:“还要扭转,没那么简单……”
他大概也知道,自北宋庆历年黄河改道北流之后,无论是北宋,亦或是后来的金、元,皆几次三番尝试以人力更改黄河流向,奈何花费人力物力无数不多,河道那是越改越差,甚至祸及后世。
相较这些例子,从汉唐沿用至庆历年间的横陇故道,自是称得上最稳定的那一条,因此赵旸才想试试能否将其扭转。
只不过没那么容易罢了。
“算了,先不说那事了,当务之急,我等还是修成这条河渠,减轻北流压力。”
“说的是。”
复核罢由文同所负责的凿河选址,且来时途中也结合当地地势,选好了十个分营的位置,在图纸上做好标记与确定方位的详细备注,在外已有四日的赵旸一行,于十月二十日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
此时赵旸方知包拯来找过他,不过他暂时也顾不上,于当晚召开会议,正式确定了十个分营的建筑位置以及各营通往总理黄河司的道路——为便于运输物资,总理黄河司事先还要修一条路将十个营串联起来,这也要专人负责。
最终经过商议,赵旸确定了各人分工:由吕大防携吕大忠、吕大章、吕大雅,四人负责修造分营一事,文同携石布桐与王咸融共同兼管修路,范纯仁与钱公辅负责物资调配以统筹全局。
从旁,勘察御史陈旭一丝不苟地将赵旸等人对当下以及来年的工程部署写在札子上,待来日送至汴京,好叫朝廷随时掌握总理黄河司的施工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