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注意到了这一幕,谓赵旸道:“景行,若不你送一送小韩相君,向他家中解释一番。”
“好。”赵旸点头答应。
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毕竟他为了让苏轼、苏辙有个伴,自作主张将韩忠彦接到苏家做客,又将其留到这么晚,确实也理该亲自送其回家,当面向其母崔氏解释、致歉,这是应有之理。
待与苏轼、苏辙告别后,韩忠彦坐上赵旸的马车,由赵旸亲自将其送回韩府。
果然,苏轼不在,这小子几乎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地让赵旸有些不适应,遂主动与其搭话。
“头一回这么晚回家?”
“嗯。”
“会受罚么?”
“或许。”
“据我所知,韩相公有事离京,你可想他?”
“偶尔。”
“……”
一来一回问了几句,赵旸总算是明白韩琦之前说他儿子“生情孤僻”是怎么回事了。
你说这小子没回应吧,人回应了,可数个问题加起来也不到十个字,简直是惜字如金。
再加上这小子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到几近面无表情地步,饶是以赵旸打诨的本事,也难以活跃气氛,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场。
好不容易挨到韩琦府前,赵旸率先下了马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王中正在旁憋着笑,毕竟他与王明可是将赵旸与韩忠彦的对话听得真切,他们知道,自家郎君最不擅长对付这类人,且还是个小孩,连甩脸色都不能,只能生生憋着。
此时韩府府门其实就敞开着,甚至门外还候着两名家仆,眼见韩忠彦下了马车,忙迎上前来:“小相君回来了?”
“嗯。”韩忠彦微微点头,随即问道:“我母亲睡了么?”
“还未。”一名家仆摇头道。
见此,赵旸拱手对那二人道:“劳烦通报一声郡夫人。”
韩家上下早已得知自家小相君被谁接去做客,这两名忠仆亦不例外,连忙点头答应,转身进府通报。
倒也并非赵旸故意摆架子,定要韩琦之妻、韩忠彦之母亲自出来相迎,关键是韩琦目前不在家中,他若不在外等候,而是带着韩忠彦径直入府,反而会遭诟病。
而这也是韩忠彦问及他母亲是否睡下的缘故。
不多时,就见一妇人领着几名侍女匆匆而来,赵旸也不好细做打量,拱手拜道:“赵旸见过郡夫人,此次擅做主张,将令郎接去做客,还望郡夫人莫要怪罪。”
韩琦之妻崔氏亦忙还礼道:“小赵郎君言重了……我官人暂不在家,不好招待小赵郎君,还请小赵郎君切莫见怪才是。”
“哪里哪里。……那,赵某就先告辞了。”
“小赵郎君慢走。”
客套两句后,赵旸便告辞离去。
离去前,他故意揉了揉韩忠彦的脑袋,以“报复”来时路上浑身不自在的经历,嘿嘿一笑,笑得韩忠彦错愕不已。
在目送赵旸一行离开后,韩崔氏目视一眼韩忠彦,也未说什么,转身朝府内而去。
而韩忠彦亦一声不吭地跟在母亲身后,甚至面色还有些惴惴不安。
少顷,母子二人来到正屋堂上,此时韩崔氏在桌旁坐下,看向儿子。
韩忠彦瞥了眼桌上的茶水,愈发绷紧了面庞。
此时就听韩崔氏轻声道:“今日之事,过不在你……”
说着,她好似察觉到这么说不太合适,遂又改口道:“你父曾屡屡称赞那位小赵郎君,你与他家来往,为娘自不会责怪什么,只不过,日后莫要这么迟……”
韩忠彦低着头道:“苏家宴席结束,小赵郎君便送孩儿回家了。”
“宴席?”
“嗯。小赵郎君为庆贺其内弟苏轼、苏辙顺利结束乡试,在苏家设了一小宴。”
“可还有其他宾客?”
“只请了他友人,技术司的司使沈遘,还有副使包公之子包繶……”
“啊。”韩崔氏轻呼一声,有些意外。
毕竟沈遘那可是如今朝中一颗冉冉新星,当然包繶也不差,单其“包拯之子”就足以叫人肃然起敬。
儿子能与这两位建立几分交情,无论于其父,亦或于他自身,都是一件好事。
待微微点头后,她好奇问道:“苏家一行,感觉如何?”
“还行。”
韩忠彦低着头道:“他家不大,比老家的故居还小……苏公很慈祥,不过据说当初在参加州试时落榜了,并无进士之名,不过苏公极有学问,尤其是涉及古今政论之事……其母我接触不多,但也颇为和善。他姐很凶,不过那也是那呆子自己招惹……”
起初他只是单纯回答母亲,可随着他讲述在苏家的经历,他越多越多,眼眸中亦出现了几许光彩,让韩崔氏颇为意外。
前前后后,韩忠彦足足讲述了小一盏茶工夫,这事别说韩琦不信,赵旸若非亲眼所见都不会信。
至于韩崔氏,看她此刻欲言又止,又惊喜又错愕的模样,就知她亦惊喜于这事。
待儿子讲完后,韩崔氏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下回你也可以请苏家兄弟到咱家做客。”
“可以么?”韩忠彦犹豫问道。
“当然。”韩崔氏轻笑着回道。
且不说苏家兄弟是那位小赵郎君的内弟,单是听儿子讲述苏家为人,及那对兄弟俩,韩崔氏便可以肯定对方必然是自己儿子的良伴。
“多谢母亲。”韩忠彦拱手拜谢,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面露忐忑地低声道:“母亲,过些日子,我能否随那呆子……不是,随苏家兄弟到澶州……游玩?”
“澶州?”韩崔氏皱眉道:“河北不是在闹水患么?为何去那边游玩?”
韩忠彦轻吸一口气,低声解释道:“河北水患已经平息,眼下不过是在善后。……小赵郎君现为总理黄河司都御史,为凿河引流黄河水东流,于澶州设了一营,号称有数十万民夫,兼此次乡试中亦有论治理黄河的时务策,孩儿不知其中要领,答地不如那苏大郎……”
“你想去那瞧瞧?”韩崔氏一针见血般道。
“不、不是……”韩忠彦低着头道:“是苏大郎他想去,拉上他弟弟不算,还非要拉着我去,孩儿并不想……并非很想去,只是迫于他纠缠不休,敷衍答应,然敷衍答应亦是答应,亦不好失信于人,故……”
韩崔氏听得暗暗好笑,亦有些感慨。
她素来孤僻、少言寡语的儿子,还是头一回跟她说了这么些。
这让她亦对那苏家兄弟产生了几许好奇。